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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心跳

作者: 蜀中人  发表时间 2013-08-14 17:22:47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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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帅哥,玩得开心!”

    “帅哥,玩得开心!”

    ……

    多么热情的女孩,多么礼貌的女孩,她们似乎跟我很熟,要么是我有多么帅,她们总是见着我便给我打招呼。我当然不能对此无动于衷,我外表看来那么斯文,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但谁知道,我的内心多么躁动,就像一只自以为威武的公鸡,翘着金黄色的翅膀左扇扇右扇扇。跟我相熟的人说我闷骚,我怎能不承认,管他是明骚还是闷骚,我们不都是人?是人就会骚,是人就爱俏。

    她们都很漂亮。漂亮的脸蛋,白皙的肌肤,活泼的眼神。她们盯我一眼,我便颤抖一下。每当她们向我打招呼,我总是木讷地不知所措,我也想礼貌地回应她们,但她们像精灵,像舞者,轻盈的腰肢一扭便从我面前消失了。一声声,一次次,那是呼吸,那是幻影,我的眼皮很沉,但我努力睁得很大,我知道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我知道我一闭上眼,她们还是她们,我还是我,我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是她们在取悦我,在勾引我,在挑逗我。我就是那样的人,像小丑,她们的两眼一眨,我便失魂落魄了,她们的手指一拂,我便全身酥软了。我觉得自己多么荣幸,甚至要跪下去了,我是要向这些女孩下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向维护着的很强的自尊心,却在她们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蝉翼。我经不起诱惑,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做不了君子,只能是一个好色之徒。

    但是,这里有那么多的好色之徒,他们的眼珠子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着蓝莹莹的光。他们好像是猎手,在寻觅自己的猎物。女孩们就是她们的猎物,一见到猎物了,眼神就跟着她们穿梭,那眼神就是一把锥子,刺透了对方的衣服,刺透了对方的心脏。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可怜起这些女孩。在她们周围的都是些狼,我也是,但我毕竟是一头温柔的狼,一头少不更事的狼,我只敢偷窥似地看,他们不一样,他们那样赤裸裸,迎着女孩的眼神看,向女孩最敏感的部位看。一个鼓着瞳孔的小伙子已经在向一个女孩招手了,他说:“美女,过来嘛。”

    女孩天真地笑着,像风一样飘到了小伙子面前,她清脆甜美的声音说:“帅哥,玩得开心!”

    小伙子说:“美女,跟我喝一杯嘛。”

    女孩主动倒满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递给小伙子,自己也端起一杯要跟他碰杯。旁边的几个小伙子却叫起来:“喝交杯酒,喝交杯酒。”小伙子抓住女孩的手臂挽起来,女孩无奈地笑笑,他们把头凑得很近,把酒杯拼命往自己嘴边送,但最终喝了一半倒了一半。正在他们喝酒的瞬间,旁边的人突然把小伙子的头用力一推,他的头便与女孩的头碰在了一起,碰得女孩有些疼了,她放下酒杯,一边揉着头一边娇嗔地说:“你们好坏呀!坏死了!”

    2

    敏敏跟我是大学同学,是同班同学。她的出现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奇迹。我的生命因她而绽放,因她而美丽。她是一个真正的天使,总是在我不顺心时带来安慰,在我烦恼时带来欢乐。

    我还记得她是怎么迷住我的。

    那是开学第一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作自我介绍,说云南的云是多么美,美轮美奂,云南的天空是多么清澈,像孩子的眼珠……我在下面偷笑,接过她的话自言自语说:云南的女孩是多么漂亮,像一朵娇艳的花儿。

    她当然不知道我作弄过她,但我知道我作弄过她,所以便对她保持警惕,总担心她会报复。女孩子的心眼儿,是男人都知道。军训第一天,我站队站在她身后,故意将一只脚伸得很长,她一退,果然踩着我了,我说:“美女,你把脚放错地方了。”她竟然理直气壮,噢了一声回头看我一眼,说:“你那脚,峎着我了呀!”

    我说:“我脚上又没长包,怎么峎着你了?”

    她说:“是你脚上没长眼睛嘛。”

    这是什么逻辑,谁的脚上长眼睛了?我说不过她,只是偷偷地笑。周围的人都扭过头不怀好意地看我,他们都自认为是诸葛亮,一眼便看出了我的阴谋,“装什么装,这样子泡妞也太老套了吧。”

    3

    这样的场所就是泡妞的。

    我喝多了,头重脚轻,我一边踉踉跄跄地在大街上闲逛,一边在心里责怪她,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不了解我的脾气,竟然还要和我红眼。我可是将她当宝贝呀,像对大熊猫一样地呵护她,有好吃的,总要让她吃第一口,有好玩的,总要带她一起玩。她心情好了,我陪她多说说话,她心情不好了,屁大点事呼来唤去,我总是闭紧了嘴冲她傻笑。我经过“天外天”门口,一个女孩向我打招呼:“帅哥,来玩嘛!”

    我停下脚步看她,她长得多可爱呀,说话多中听呀,听着这样的话心里实在舒坦。

    我问:“玩什么呢?”

    她说:“喝酒呀,跳迪斯科呀。”

    我说:“这个我没玩过,没啥兴趣呢。”

    还是男人懂男人的心,她旁边的小伙子赶紧说:“还可以泡妞嘛。”

    女孩附和说:“是呢,我给你介绍一个美女。”

    我心动了,真的心动了。谁不喜欢美女?我没喝酒时胆小,喝醉了难道还胆小?喝醉了那是梦游,是我的另一个躯体,等酒醒了我又成了我,那才是真实的我。

    女孩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天外天”。

    “天外天”是一个垃圾场,是声音的垃圾场,是酒的垃圾场,是人的垃圾场。里面的音乐刺得耳膜阵痛,每个人都是酒鬼,面前都堆满了啤酒,不时有空瓶掉在地上破碎的声音。这些人花花绿绿,怪模怪样,我不想看他们,但他们就挡在我面前,我挤呀挤,挤了半天才跟上女孩。

    她没有骗我,她给我找了一个位子,真的拉来一个美女。不,那不是美女,她怎么能算美女,比我心目中的美女差多了。她是欺负我酒喝得多了,给我介绍这么一个货色,我虽然头晕,神志却还清醒呢。我想说:“你比她漂亮多了,就你陪我嘛。”但我没有胆量说出口,只凑在她耳边说:“你介绍一个好点的嘛。”她也凑在我耳边说:“这个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其她嘛,更是歪瓜裂枣。”

    我没话说了。我想:认命吧,找什么美女,美女早跟大老板混去了,我又不是什么大老板,我只是一个酒鬼。

    她已经在冲我热情地微笑,“帅哥,玩得开心啊!”

    4

    敏敏个子不高,小巧玲珑,但该丰满的地方确实丰满,一看就是一副旺夫相。

    我想就是她了,我不能放过她。我中学时城府得深,大学了不谈恋爱干啥?我花了半个小时打扮,换上最满意的衣服裤子鞋,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还抹了摩丝,临走时,突然想起应该喷点香水。

    第一次约她她竟然就来了,我实在受宠若惊。我那一见到美女就哆嗦的贱骨头总是出卖我,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本性,说:“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我怎能承认自己的紧张,我是花花公子。我给她谈理想,谈文学,谈我辉煌的过去,一口气谈了两个小时,眼看着月亮从这边移到了那边,一只流浪猫来来回回过了五六次。她有耐心地听,眼睛越鼓越大,越听越好奇,末了只说了句:“你真能吹。”

    吹?我发誓我不是吹,我只是话有些多。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真能说。”

    这点我乐意接受。有才才能说,没才能说啥,连屁也放不出一个。

    5

    昆都的夜市多么诱惑,到处是笙歌艳舞,到处是娇声嗲气。这里是女人的世界,是男人的天堂。我从这里经过无数次,每次都脚步匆匆,每次都故作清高,无视女孩的挑逗。其实这里有什么好,就是故意多喝了酒,男男女女可以趁机多占对方一点便宜。

    有的人天天泡在这里,但就是不懂风情,有的人从未见识过这种场合,但就是有调情的天赋。我是属于后者。

    女孩主动给我倒酒,要我跟她干杯,我就跟她干杯。干了杯,我还要跟她再干一杯。她的酒量明明比我好,却偏要说:“我喝多了,你别把我灌醉了呀!”

    我说:“灌醉了好,灌醉了那是我的运气。”

    她说她问我个问题,我说我在听。她说做男人好还是做女人好?我说:“当然是女人好。”她憋着嘴,问为什么?我说:“女人容易满足,男人却像牛一样地付出。”她便嘻嘻地笑。

    她没得话题说了便要跟我喝酒,我不喝还不行,她把她的酒杯往我嘴边凑,我说啥意思?她说没意思,喝酒。我便把我的酒杯送到她的嘴边。我喝了她的酒,她喝了我的酒。

    她喝了几杯酒就要往厕所跑,去一次半天也不见回来。来来去去三次了我就有些烦,说我也想上厕所了,你帮我带去吧。

    其实她不是去厕所,她是找借口开溜,又去应付其他客人了。这不能怪她,这里客人那么多,她只有玩车轮。我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她又不是我买下的,我凭什么独占她,甚至连点小费也舍不得给,没有小费,谁愿意陪你干喝酒聊闲话。

    6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跟敏敏光明正大地谈起恋爱了。

    幸好我下手快,别看堂堂的大学校园,表面上书香味十足,每个人都抱着书本走过来晃过去,显得很有教养很有风度,实质上都是些狼,一见到美女就张大了嘴流口水,砖头样的书本砸到脚了还不知觉。

    就连教授也是。教授是群狼的头,他课讲得虽然很一般,但泡妞的手段令人叫绝。那天刚下课,一个女孩子欢快地挎着一个包匆匆忙忙先出了教室,教授的眼神是够犀利的,竟然尾随着女孩的背影旋转了九十度,最后还盯住她的屁股看。他当然有办法弄到女孩的手机号,经常在深更半夜给女孩发短信。女孩感到够恶心的,她便提醒她的同学,说我们这班主任是色狼,千万要小心。但小心归小心,色狼归色狼,谁说教授就不能好色。教授们的口头禅是: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

    女孩反应冷淡,教授也不心急,又一个半夜里,他给女孩发了一条短信:“××,我是为你好!”语重心长,富有深意。女孩把短信给同学看,这句话就成了名言。有时候敏敏拒绝我的好意了,我也会对她说:“我是为你好!”敏敏便笑,我也笑。

    我最喜欢带敏敏看录像。学校周围的录像厅很多,在巷子里一家挨着一家,既可以看录像,还可以当旅馆。进了录像厅,这里就是我们的二人世界,我可以试探着对她动手动脚,她不拒绝,我便再动手动脚。她看录像,我看她。她看录像看得起劲,我看她也看得开心。

    看录像需要钱,但逛校园不要钱。看录像那是掩人耳目,是别有用心,但逛校园是罗曼蒂克,是交流感情。我们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几百亩的校园转眼就逛了两圈。逛得夜深了我们还不想回宿舍,就往树林里钻,树林里没有灯光,有的只是黑暗,我就喜欢这样的黑暗,黑暗是我们的媒人。我一边给她赶蚊虫,一边趁机揩油水。她说你不要占我便宜呀,我说太黑了看不见,手又没有长眼睛。

    我是山里的孩子,野性难改,把树林当成了我的房间。找了一堆树叶铺在地上,那就是我的床。我的床就是她的床,我多么想她能上我的床,但她只是坐在床边,听我给她讲笑话。我哪有这么多笑话,其实我讲的都是实话。我说我一岁多了刚学会走路,趁父母不注意便颠到粪坑边上推粪桶,推了一下没推动,再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终于把吃奶的劲用出来了用力一推,没想到人和桶都掉到粪坑里了,我紧紧抓住桶沿,在里面游来游去,也不哭也不喊,一坨坨大粪像面包,一条条蛆虫像面条。父母听到响声跑来一看,吓坏了,赶忙把我捞上来。母亲哭得稀里哗啦,我却莫名其妙,一边撩母亲的衣服,一边咿咿呀呀说:“我饿饿,要吃奶奶。”

    我讲得累了就问她要奖赏,她问奖什么,我就把她按倒在我的床上亲她的嘴,她呜呜一阵突然咬住我的舌头,用力一咬,我就涨红了脸开始叫娘。

    7

    女孩一溜,我就成了一个孤独者,一个流浪汉。她陪我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离开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她一离开,我就感到失落,感到恐慌,我是在努力逃避孤独,却陷入了更大的孤独。

    她不在,我就独自喝酒,自斟自酌,一杯又一杯。我想:泡什么妞?浪费我的酒,这酒三百六一打,一瓶就是三十,这简直是琼浆玉露,但一杯杯下肚,几分钟就冲到了厕所里。她哪会为我节约,见杯空了再倒一杯。端酒的服务员经过,她拦住他,塞给他一杯酒,旁若无人地干了一杯,接着又怂恿我跟他干一杯。我无奈地苦笑,但只有跟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小子干了一杯。干了杯,我报复似地一把搭在她肩上,将她搂在我怀里,凑近她耳边说:“我对男人一点也不感兴趣的。”她在嘻嘻地笑。我想趁机再咬一口她的耳朵,但突然看到她的背脊上有几个疤,像被烟头烫过的。我一下子恶心起来。

    我想我是怎么啦,连这样的女孩也不放过,我真比她还要恶心。女孩离开,我好像解脱了般,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她迟迟不来,孤独又令我恐慌。看旁边的人,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嫉妒得我想要捶人。

    我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了。她瓜子脸,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又大又迷人。她好不容易从我面前经过了,我便向她招手,“美女,来喝一杯嘛。”美女真给脸,端起一杯就干了。我说坐下来聊聊,她却不干,说你女朋友就回来了。我说她哪能跟你比。女孩腼腆地微笑。这时一个大块头走过来了,他就站在女孩身后,狠狠地盯住我,眼里要冒出火来。我再不说什么了,眼睁睁看着她从我面前离开。

    8

    谈恋爱需要钱,我们却囊中羞涩,羞涩得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敏敏说:“我们去打杂工吧,同学很多都在打杂工,又不丢脸。”

    我们就在学校旁边的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同学陆续来捧场,我说我乐意为你们服务呢。但我们为餐馆带来了生意,老板娘却狗眼看人低,开饭了,把好菜全堆在他们面前,见我夹了一片肉,眼珠子就发绿了,见敏敏去添饭,歪着头恨了一眼。哎,虎落平阳被犬欺,只委屈了敏敏,跟着我受苦受累。我心窝里一阵酸,我是心疼她,可怜她,又憎恨自己。

    敏敏从小娇生惯养,笨手笨脚,终于被菜汤烫着了。那天,我楼上楼下没见着她的人,最后在一个包间里找着她了,她正蹲在那里,紧紧捏住一只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我说:“怎么啦?”

    她看到我,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把一只烫红的手给我看,说:“都烫成这样了。”眼泪哗哗地就流了下来。

    我捏住她烫红的手,也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说:“不干了吧。”拉着她的手就走出了餐馆。

    9

    女孩半天没有来,我只有一个人喝闷酒。

    终于“天外天”的表演开始了,一个女孩风情万种地走到舞台中央,一边妖艳地扭动着腰肢一边解纽扣。男人们都围到舞台边上,一边呐喊,一边尖叫,一边鼓掌。我也凑过去了,挤到了最前面。

    灯光明晃晃地射在女孩身上,她好像是蜡做的,是白萝卜,是豆腐。她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嘴边,双手在身上摩挲,把衣服扔掉了,把短裤扔掉了,只剩下胸衣和内裤,细得可怜,薄得可怜。她用手指勾着胸衣,撩着内裤,身体继续在扭动,舌尖继续在舔着,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脱,脱,……

    所有人都在尖叫,所有人都在鼓掌。

    我也在尖叫,我也在鼓掌。

    10

    放假了,敏敏要回云南。我把她送到车上,看着车缓缓移动了。她在车窗里向我挥手,用力地挥手,车动了,她把手凑在嘴边,身体抽动了,声音哽咽了,眼里泛着泪花。

    看着她离开,我的眼窝又酸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一阵失落,我的身体虚脱了,失去平衡了。我站了很久,终于记起该回去了,我无聊地往回走,没有搭车,梦游似地飘移着,十几公里的路,我没有疲倦地走回去了。

    还没走到,敏敏的电话就来了,她说:“你坐车早些回去,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我硬气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眼泪已经流到我嘴边了。

    没有敏敏,我的生活就苍白了,就单调了。我懒得洗脸,懒得梳头,甚至连衣服也懒得换了。晚上路过校园,看到一对对情侣在黑暗处搂抱亲热,我的醋意就来了,眼圈也跟着红了。我想有敏敏多好,敏敏是一团火,有火我就不会寒冷,有火我就会沸腾。

    受了刺激,晚上就睡不好觉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想到有敏敏的日子,我就想流泪了,滚烫的泪,烫得我的脸庞都发热了。

    我最怕下雨的夜晚。下雨那是天在流泪,我没有流泪,我只是想流泪。有敏敏在的日子我们不怕下雨,我们在操场里淋着小雨,多惬意呀。我的外衣很宽大,她用力往我怀里钻,用外衣裹住她的上半身。下雨的夜晚总是那么寒冷,双脚被冻得麻木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但我们不怕冷,冷算什么,感冒了才好,感冒了会有人紧张,会有人心疼。

    终于挨到收假的日子,我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我洗掉身上几尺厚的污垢,剪掉头上几尺长的头发,把最漂亮的衣服又翻出来换上了。敏敏到来的头一个晚上,我的胸膛像一面鼓,怦怦怦地总是不停地敲打着。我竟然会失眠,但这是幸福的失眠。

    她中午才到,我是早饭后便到车站去等着了。她看到我,恶作剧似地埋怨说:“我等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到,一点也不激动。”

    我说:“穷么,走路来的。”

    她说:“谁叫你有事没事整天给我打电话,把钱都打光了。”

    我说:“你舍不得给我打嘛。”

    11

    表演结束了,女孩还是穿着那件薄得要命的胸衣和细得要命的内裤,她赤着脚在呐喊声中落荒而逃了。所有人又回到了座位上,我也意犹未尽地往座位上走。

    那女孩还没有来,或许是来了但找不着我的人又离开了。我想她不会来了吧。我又继续喝酒,自斟自酌,一杯接着一杯,头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沉,但我还在喝。劲爆的迪斯科响起来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舞池里的人越聚越多,男男女女,都舞动着双手,扭着腰肢。我想我也应该去跳一曲,我踉跄着脚步,终于混在人群里了,我闭上眼睛,也举起了双手,双脚有节奏地踏步,随着旋律扭起屁股了。另一个屁股顶了我,有一只手碰了我的裆部,还有人踩了我的脚,谁的头撞着我了……我间或睁开眼,一个男人的身子在我面前晃着,我再眨了一下眼,一个苗条的少女又在我面前了。汗味,脚臭味,香水味,少女的体香味,还有一股尿骚味。啊!谁尿裤子了。

    音乐没有停,舞者也没有停,都在疯狂地舞着、跳着。我实在跳不动了,我的醉意越来越浓,快要晕倒在这里了。我推开一个个丰满的胸部,挤开一个个滚圆的屁股,向自己的座位上逃去了。不知是谁恶意地推了我一把,又有人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还要喝,越是醉了越想喝。我闭着双眼,双手不受控制地抓起酒杯往嘴里送。我双腿发软,身子在晃动着,我站不住,也坐不住了。墙角好像有一张沙发,那上面正好没了人,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当自己的床一样躺上去了。

    大地还在颤抖着,我的身体也在有节奏地抖动着,耳边尽是轰隆隆的音乐,脑子里全是这些女孩的脸庞、丰满的胸部和滚圆的屁股。我想睡,但怎么睡得着。

    12

    毕业了,我和敏敏天各一方。她不得已要回云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又成孤家寡人了。

    我在学校旁租了房住着,我整天玩游戏、看书、写文章。不想出门,不想做事,甚至连同学间最后的聚会也懒得参加了。

    白天里,我撒着拖鞋无精打采地在校园里逛着,满脑子尽是敏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有我和敏敏的身影。但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两只猫在操场上欢快地追逐着,我看着它们,忍不住眼眶又湿润了。

    晚上,我蜷缩在床上,一闭上眼又是敏敏了。敏敏好像到了房间里,就在我旁边,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但手抓空了。冷清的房间,没人和我说话,我只有听着窗外轻轻的风声。但风声是刀子,就像在割我的心,我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

    隔壁房里住着一对情侣,深更半夜的,又乒乒乓乓响起来了,女的沙哑着声音咿咿呀呀,全然不顾周围的人。我好像成了一个变态狂,罪恶地偷听着。

    天一亮敏敏就打来电话,说她快要疯了,睁眼闭眼都是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会莫名其妙地叫我的名字,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痴了。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起来了,“你快点来云南嘛。”

    我也哽咽了,“我就来,我就来。”

    我终于下决心了,辞掉工作,跟每一个朋友道别,托运了书本,买上一张去云南的车票风风火火启程了。

    13

    我醉了,真的醉了。

    包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但我听不见。我像一条狗躺在墙角的沙发上,没人问候,没人同情。我拍了拍发热的脸,竟然摸了一把眼泪。啊,我什么时候流泪了,我怎么会流泪呢?

    音乐还在响着,其他人还在疯狂地舞动着,大地也在有节奏地震动着。多么快乐的人,多么快乐的地方,我竟然像狗一样,竟然流泪了。

    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我要走。我跌跌撞撞,挤开人群出了“天外天”。这里是浪子的“天外天”,我不是浪子,我只是喝醉了。

    我朦胧着双眼,看到一个女孩正在向我招手。

    不,是两个。

    她娇气的声音说:“嗨,哥哥,来玩玩嘛。”

    我不是你哥哥。我怎么会是你哥哥?我不认识你。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叫我哥哥,像我这样的人,也不配当你的哥哥。

    另一个女孩已经上来拉着我的手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同样娇气的声音说:“哥哥,我好喜欢你哟。”

    她的脸就快凑在我脸上,我看清了她脸上的雀斑,那些雀斑都被粉盖住了。三尺厚的粉,她真是一个粉人儿呀。

    我大着舌头,努力表现出一点风度说:“不要把我当贾宝玉呀。”

    她也知道贾宝玉,缠着我的手臂说:“你不是贾宝玉,你是我的风流哥哥。”

    “我也不风流。”我一本正经地分辩说。

    “那是你老子风流了。”

    “他就是一个老实农民,怎么会风流。”

    女孩都笑起来了,“哥哥真逗,你老子不风流,哪里来的你呀?”

    这句话侮辱到我了,真的侮辱到我了。我心窝里有一团火,就快烧满全身。但我突然想吐,我双手捂住嘴,像一条被夹住尾巴的狗落荒而逃了。女孩在背后嘻嘻地笑,她们在嘲笑我。我是一个傻子,是一个疯子,更是一个酒鬼,她们是在欺负我这个酒鬼。

    在大街上我撞着人了,不仅撞着人,还吐了别人一裤腿,那人忍不住踢了我一脚,还要再踢,却见我突然睡下去了,就睡在大街上,睡在秽物旁。

    他旁边一个人说:“算了吧,那人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真的喝多了。 (张茂彬)

责任编辑 苍梧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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