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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梦里事

作者: 青萍若木  发表时间 2014-03-09 21:57:35 人气:
编辑按: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题记:每个女子都爱过一个不恰当的人,梦醒时,烟花寂灭,满地破碎的幻影,而那人赐予的痛苦和甜蜜,曾是那么疼,那么美!

    序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曾经一度想写下小妖和存是的故事,写下我们历年久远似有若无的纠缠,写下压在我心口沉甸甸的故人和往事。但我既为这段经历感到憋屈,又为觉察到自己将要隐瞒某些事情而羞愧,还担心不能真实详尽地叙述这迷离的往事,每每搁笔。然而,年华汩汩流去,恐慌无尽,我害怕某一天早晨醒来时,发现那些我爱慕过的人耿耿于怀的事终于在记忆里淡去了,再也想不起它本来的面目。我必须提笔记下它们,那些我用所有爱和青春去经历的人和事,它们不能就这样走远!

    Part.01

    2011.立春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今天正式回到了这个苦寒之地,屋檐上挂着冰凌,操场上一坪积雪,马路上汽车轧过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些薄冰,稍远处的山林白茫茫一片。走上楼,打开门,才知道水管居然也冻裂了,桶子里去年余存的水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块冰!看着满屋的冰冷,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拾掇,生火,扫地,抹尘,铺床,洗碗,一连串忙下来就到了黄昏,中途几个学生过来拜年,吩咐他们每人帮忙倒一袋垃圾,想分发几颗糖果,才从箱子里找出,他们早就一溜烟走了。拥着炉火,静坐下来,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我是如此这般地想要离开这儿,我一直觉得是自己魔障了,这儿是我的家,我的丈夫和工作都在这儿,我却心心念念地想要离开,原来,我是对的,尚且年轻的生命不应该埋没在这闭塞寂静的地方!

    我叫程水木,是娄底偏远山区的支教老师。我的丈夫,吴清远,也跟我一样,在这儿用青春灌溉着山区的教育事业,只是他的职务比我稍高,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管理着一个仅有9名教师120多个学生的学校。我们还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这一切看起来平淡祥和,没有瑰丽的波澜,却也岁月静好。可是,平静的水面下其实一直暗潮涌动,因为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我亲亲热热地称他为存是。

    彼时正年少。

    2007年出嫁前的那天晚上,我惊慌地问妈妈:明天真的要清远的家人来吗?真的要结婚?妈妈只是一个市井妇女,她习惯用正常的世俗的眼光看待问题,她想不通我为什么如此反复: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这会了,却说这样的话!停了一会,妈妈又气恼地问:如果是嫁给存是,你就甘心了?

    哦!原来妈妈也知道存是!可是,她不知道存是娶不了我!他比我大十五岁,他有妻女,他是我的老师,我称他存是,他叫我小妖,那时我们所有的交往全都简明洁白,一切都是我内心的事情。

    Part.02

    2011.惊蛰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时光如水,平淡庸常的日子在忙碌中一晃而过,燕子来了,桃花开了,河水涨了,树叶黄了。订购完学生校服,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网页发呆,又是一个无趣的周末。突然,一个链接吸引了我的视线。王楚天的广而告之?我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欣喜地点开网页,果然是他!哦,分别六年之后,我们又遇见了!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消失已久的记忆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亮起来,像密林深处划亮的一支火把,幽幽的青烟呛得人流下眼泪。

    那年夏天,我读大三,整个暑假我都在忙着与我的古文老师聊天,我们短信往来,天南海北地闲聊,不亦乐乎!我调皮地把他的电话号码做了翻译:要生气?罢了,你就先爱我吧!自此,我陷入了一场长达十年的纠结。大学毕业之后,我四处漂泊,去过许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我经历了结婚,生子,最终安定下来。可是,这个号码却在我的心里生了根,每当心事无处倾诉时,我就习惯将这些无可排遣的情绪用短信的方式发到电波那端,心就能得到平静,百试不爽。

    我悄悄地浏览了楚天的主页。

    那段时间他的情绪很低落,总在空间里写一些伤感颓废的话。我实在看不下去想劝解一番,可又苦于无策,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谁,更不想让他知道我还记得他,无奈之下最终我用清远的QQ进入了他的空间。

    他写: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图什么?问何人会解连环?我跟帖:不用多想。体验一切,经历一切,然后死去,这就是人生。他说今天在课堂上居然把宋仁宗说成了唐太宗,真悲催!我劝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感叹:一年容易又秋风。但,人生能有几个秋?还有几个秋?我回复:晴空一鹤排云上。门前流水尚能西!他说:让上天惩罚该惩罚的人吧,我,或者别人!我跟帖:人人都有原罪,都会受到惩罚,但惩罚还未来时,请尽欢!

    他终于憋不住了,问:恕我眼拙,请问尊驾是谁?我惊惧,慌忙回复:我妹妹曾是您的学生,她当年很仰慕您,所以时常提起。他追问:多谢!令妹是哪位?我无言,半晌之后只得回答:兄台,对不住,原谅我不能告知。她说仰慕也是一种罪。

    之后很长时间,我都不敢再闯进他的空间。

    Part.03

    2012.小暑

    一见又天涯,人生可叹嗟,想难忘,江上琵琶,诗酒一瓢风雨外,都莫问,是谁家。

    我一直悄悄地关注着他,我想,六年,足以使一切光彩退去,我想他应该早就把我遗忘在时光的洪流里了吧,那就让我静静观望好了,那就让我们互不联系好了。

    我是何其自尊!

    暑假,我去珠海看望高中时代结交的闺蜜李原青,顺便看看能否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坐在飞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我终于忍不住给他发了多年之后的第一条信息:王老师,多年不见,你还好吗?祝你平安幸福!其实我很忐忑,我们已经分别七年之久,他会搭理我吗?出乎意料,很快收到了他的回复:你好。谢谢你的祝福。你是谁呢?我慌了,我是谁呢?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情急之下我冒充了大学好友汤月。

    我告诉他我正在去珠海的火车上,他不咸不淡地说:珠海,好地方,大世界。我直想笑。我记起,大三时,我在流花车站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我在广州旅行,他也是这副模样,不冷不热地说“广州,不错,大世界”。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回复我的竟还是这句话!

    你还记得我吗?

    存是,我是小妖。

    Part.04

    2013.白露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周而复始的单调生活,年复一年,相似却又不雷同,与他时断时续的联络成了这苍白生活中醒目的亮点。

    时代日新月异,国家领导换届了,旧物新颜,各种政策一波一波地袭来,乡村小学亦不能例外。

    这个学期的事情真的很多,食堂改造,教学楼扩建,合格学校验收,一桩桩接踵而至。学生,家务,加班,孩子,我忙得像个陀螺。我快要崩溃了。

    关了电脑,放下还未完成的资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我跑出了办公室,我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忙碌了!可这满腹的心事又该向谁说呢?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楚天,我给他发信息,向他诉说心里的烦闷和迷茫,聊到最后,他突然说:开心点,水木!

    这无异于一声惊雷,劈蒙了我!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掩饰着自己的身份,一直谎称是他的学生汤月,原来,竟然,他一直都知道是我!这叫人情何以堪呢?!他轻易就撞碎了我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既急迫又羞愧地关掉了手机,落荒而逃。

    深秋的校园天高云淡,落叶纷飞,景致美好恬淡。我,段瑶还有周贝贝席地坐在花坛边,晒着太阳,聊着心事。我把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事告诉了她们,我说我曾悄悄喜欢过我的老师,很多年,现在我们又重逢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他也还记得我。我向她们讨要解决问题的办法。

    段瑶和周贝贝是我的同事,也是我在这个异乡唯一的朋友,她们和我一样是赤诚纯善的女子,我信任她们。

    听后,贝贝直摇头,瑶瑶思考了一会儿,说:年少时的爱慕,确实挺恼人呢,可是,时间已经不对了,又有什么办法呢?顺其自然吧。

    犹豫了好几天,我最终决定听从瑶瑶的意见,用一颗平常心面对王楚天,不逃避,不激动。我可以做到吗?

    我打开QQ,添加了他,还发了学校周边的一些风景照过去。于是,八年之后,我们开始了第一次网络聊天。他详细地询问了我的近况,我一一解答,还忍不住时不时说几句俏皮话,我说:老师,改天我来看你,我就站在人群中,你若是认不出我,我转身就走,可好?他乐了:还是这脾性呀!不会的。我天天去空间里看你。我们从这个话题聊到那个话题,又从那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仿佛时间从来不曾将我们隔开。我问:你还记得当年我给你取的别名吗,猜猜?他回答:我记得很清楚。你送我的《人间词话》扉页上写着“小妖赠给存是”!

    小妖,存是,又是一个惊雷!

    他还记得!存是,你还记得小妖。那,你还记得那些过往吗?

    下线之后,我欣喜无限地发表了一篇日志:莫泊桑劝慰世人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他的观点很正确。昨天,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我,很高兴!不久,他跟帖:高兴就好!同乐同乐!

    哦,坏人,半是正经半是调侃的意味。

    Part.05

    2013.秋分

    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记忆很近,时间却已久远。这些天,我一直纠结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既甜蜜又疑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我第一次在讲台上魂游太虚。存是,我们初见时是怎样的情景呢?

    “老师,伶俐已经回答三遍了!”坐在第一排的男孩忍不住提醒我。

    哎,事已至此,今天的教学任务是完成不了了。我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吩咐: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吧。接下来,请同学们把昨天学过的生词、多音字和近反义词抄写三次。

    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年我不是一个乖学生,我对大学生活很失望,经常逃课游走在古巴陵的大街小巷。有一天,室友劝说我:唐宋诗词换了一位新老师,讲课很不错的,你也去听听吧。我携上课本无所谓地溜进后门,坐在了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开始了我们的一场遇见。他穿着平常衣物戴着黑框眼镜,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书卷味很浓,清清淡淡的面容却泛出诱人的神采,很像记忆中的黄磊,干净,温暖。他念道: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继而转身拿起粉笔板书: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字迹洒脱遒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许从那时,梅花就已长在了白鸥的心中。只不过那时,我是程水木同学,他是王楚天老师。哦,人生若只如初见!

    回忆是一件伤神的事。我轻叹一声,拿出纸笔,理清芜杂的思绪,写下我们八年后的重逢:

    《致往昔》

    青青校园 长长的林荫道上

    我们欢声笑语 裙裾飘舞

    静静课堂 思想火花的碰撞间

    只见你温文尔雅 神采飞扬

    时光的洪流倾泻而下

    八载荏苒

    容颜被岁月替换

    我仍娇艳如花 你却青春不再

    情意依然

    共忆往昔书籍互赠

    笑谈当年醉酒相送

    却只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竟原来

    纵时光逆转 故事结局不改!

    红尘旧事 少年情怀 只应皆付流水?

    “叮叮叮叮……”下课了。如梦方惊!

    Part.06

    2013.寒露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游走在记忆的河水里,我常常陷入迷惘,我多想尽可能接近本原地叙述小妖和存是之间发生的一切,却是那么难。

    这个晚上,我们都很空闲,于是开始了漫长的闲聊。

    我说:存是,这个年代认真对待婚姻的人已经很少了,赞同不?他回复:赞同呢,妖,这个世道已经变了。我问他:如果时间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现在的生活吗,无论工作还是家庭?他回答:工作不后悔。家庭后悔,真的。可是人生不能重来!他评价:妖,你就是一头犟牛。我承认:是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我心想,否则我又怎会这样固执非凡地期待你呢?他发来亲亲抱抱的表情图标,我问我该回复些什么呢?他立即回答:同上。坏人,又诱惑我。我告诉他,我的职业梦想就是在繁华的城市繁华的街道知名的企业里做个中层管理者,可惜没有实现!他笑:哪有那么容易,那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去西藏朝圣,然后站在布达拉宫为他祈祷。他劝说:别去。太辛苦了。佛在心中,没有必要的。他说他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虽然有点热。我说我喜欢秋季,天高云淡,落叶纷飞。他感叹:木落洞庭秋,伤感呢。这个可爱的文人!他说他喜欢吃面不愿逛街,很多人都难以理解。我笑:下次我来了,第一件事就给你煮面……我们渐次谈论了感情、信仰、喜好、生活的方方面面,从黄昏到子夜,时间一晃而过。

    我爱上了这样的聊天,深深沉迷。

    那些天他去长沙悼念去世的诗坛长辈。

    课间,我闲来无事,又一次细细阅读了他空间里所有的日志和跟帖。此时,我的心里像长了草一样,乱荒荒的。我给他留言:存是,今天我又看了你的主页,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忙碌,孤独,伤感。以后无论我去到哪里旅游,都给你寄当地的特色明信片,可好?留完言,尚觉意犹未尽,只得又给他短信:存是,我在QQ里给你留言了,空闲时去看看吧。片刻之后,收到他的回复:妖,我现在长沙,事正忙,后天回去,再联系!

    第三天下午,他从长沙回来,便急急地回复我:妖,我回来了,想我了吧?亲一个!空间里提到的送我明信片的若水只是一个学生,仅此而已。相信我!

    嗨,他这是在解释什么呢,我哪里想过要过问这件事,真是的。

    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小资了,我渐渐受不了脏乱的环境,看不惯粗鲁的言行,做不了低俗的事情,我习惯旅行时坐在旺角吃饭,习惯坐高铁出行,习惯去大商城里购物,习惯与温文尔雅的人交谈,为此我学会了说谎学会了耍心眼。所以,我厌恶现在的生活,所以,我再一次爱上了在生活琐碎之外的他。

    我正在洗碗。他发来短信:

    《唐多令.岁暮有怀》

    曾记洞庭东,春花几度红。爱清游,踏遍芳丛。曲曲弯弯湖畔路,留倩影,伴遥峰。

    尘海偶相逢,韶华一梦中。剩年年,望断飞鸿。徙倚栏杆无限意,空怅惘,对霜风。

    他问:妖,喜欢吗?喜欢,我就发到空间里了。

    哦,他答应为我写一首词,我戏言一定要用“唐多令”。没想到这么快就写好了。哦,“尘海偶相逢,韶华一梦中”“剩年年,望断飞鸿”“空怅惘,对霜风”。哦,思念?遗憾?机缘?爱恋?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复。片刻之后,他的信息又发了过来,还是刚才的内容!哦,我正在洗丈夫和孩子用过的碗,下午还有四节课要上,而我爱慕十年的故人为我写了一首词,情真意切。

    我在现实和虚幻之间来回挣扎,又是一个迷迷糊糊的下午。

    我再也矜持不下去了,这场爱恋是由我引发的,虽然过程中一直是他在牵引在推波助澜。我一定要答谢他一首词,如果错误,那就错误到底吧。

    晚上,我安顿好孩子,便坐在火炉前冥思苦想,我写下:

    《唐多令.十年思慕》

    初识洞庭洲,岳阳楼外楼。有白鸥,问讯孤舟。绊绊牵牵心底事,如春草,思悠悠。

    岁岁总惊秋,无语自凝眸。对浮萍,情字难酬。十载韶华都似梦,心依旧,泪空流。

    我把这首词发到了空间里,接受所有人的见证。

    一时冲动,我含含糊糊地向他诉说了这些年的思慕。我说当年是你拯救了我的渴望,虽然你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却在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丝温暖,这就是机缘吧。我说这些年虽然我不曾联系你,可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特殊的朋友。我说当年你曾诬赖我弄坏了你的书,为了这件事我难过了好久呢……他惊讶,震撼,歉疚,欣喜。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可我知道,此刻他和我一样心潮涌动。

    他说,妖,我们再互赠一些书籍吧。

    其实,这些对往事的告白让我很矛盾。于我于他,这都是不道德的呀。

    那我为什么还要对他诉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呢?我说不出来原因。欲望是个魔鬼,但有时候它也很可爱,对楚天的期待让我原本苍白的生活缀满了阳光。我愿意用我的心去解读他的人生,我想,人非草木,岂不孤寂?而他的孤寂早非一日,青灯黄卷,芸芸校园,再加上对往事的追忆,就是楚天的一生。在我眼里,他才华四溢、敦厚而不失风骨,这样的男人对我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Part.07

    2013.霜降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影,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今天是周末,难得忙里偷闲,我跟清远商量上一趟街添置几件冬衣,没料到他说可能会有上级部门来检查走不开,我说那我一个人去总可以吧,学校食堂就要开张了,一些器具还没有买好,我就当是去出差顺路买回来。他还是不同意,说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我帮着接待。我火了,气冲冲地说:校长,今天是休息时间,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我挎着包坐上了公交车。阳光撒在脸上,很温暖,我想起前两天答应过存是要送他两本书。可是送什么好呢?还真怕他会像从前一样说看不下去呀这都是些什么呀……

    很多年前的夏天,我穿着新买的裙子,忐忑地站在教室门口,羞涩地对存是说 ,老师,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时隔八年,我再一次站在拥挤的诺贝尔书店里为他挑选书籍。最终,我选了朱自清的一本诗意散文集和安意如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挑书花费了太多时间,之后我急匆匆地做完其他事,天色已如泼墨,看来只能去小宾馆将就一晚了。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戴着墨镜坐在轮椅里,清远站在我的身后,前面是一架麦克风,我正对着镜头大声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身残志坚地生活。许多人对我报以掌声,还有人送上鲜花,存是每天都来看我,我笑容满面。这样的梦境竟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难道仅仅因为梦中有他?不至如此吧。

    清远的电话搅扰了我的梦,周日居然还要召开食品安全会议!我火急火燎地往邮局跑,我得把这些书先邮寄过去,再搭车回学校,开会。

    我提着一大包东西气喘吁吁地从礼堂后门溜了进去。乡长正在主席台上作报告,冗长乏味。我摸出手机给存是发信息:起床了吗?我给你寄了两本书,要记得去查收呀。很快他回复:妖,我还在床上。什么书?透露一下。我笑:保密。这次可别再像当年一样批评我的读书品位了,承受不起啊。他正色答复:绝对不会!只要是妖送的,我就非常喜欢!我抱怨:存是,你送我的书是不少,可是没有留言,意义就值得探讨了。他乐了:我再寄。我把家里的书全写上字,给你寄过来,可好?可别嫌多呀。这家伙,又欺负我!一场枯燥无趣的会议就在我们的短信来往中结束了,趣味盎然!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他寄来的第四拨书,他撰写的书,题有赠言的书!当晚,坐在灯下,我轻轻抚摸着《适意斋诗文集》的封面,这是记载他思想的书,有他的气息,真好。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水木贤妹惠存。楚天”。说实话,我是极不满意这赠言的,简单庸常,毫无热度。我就这个问题跟他抱怨,他听后嬉笑着说:这样才好嘛,放之四海皆准,谁都可以借来看。

    讨厌,难道他不知道我在乎这个?

    连续十几天,每晚,我都在安顿好丈夫和孩子之后,静坐在灯下细细品读他的诗作,揣测他的人生。我从诗文中知道了年少求学时他曾经历过大的风波,知道了他害怕年岁渐长心愿难遂,知道了他曾去沙漠探寻古迹结果失望而归……

    我向他求证,果真如此!真兴奋。我说:等我拜读完了,再总体评价,可好?他笑:当然好,很期待呢。可别太严格呀。

    正讨论着他赠我的书,他却突然打来电话,语气轻松地说:妖,亲我一下吧,亲一下。不愿意?那等你来岳阳了再亲。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流畅。我怔住了,脸红心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在打电话,听得见声音,有迹可寻的呀。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呀。

    我到底是不了解他,还是不了解自己呢?

    我一直都在用一颗小他15岁的心去感悟他的世界。他在诗里写“身与流光老,心同逝水寒”,我便想着在他生日的时候送幅十字绣吧,给他一点温暖。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果然感动,急切地说:妖,我也送个配饰给你吧,你想要什么呢?告诉我!我说我想要石头记的手链。那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后来的结局会是那样吧。

    陆陆续续,好些日子,终于读完了诗集,顾不得其他,我奔到电脑前让心中所有的感慨倾泻而下。我写:

    《夜半读书》

    这些天陆陆续续读完了故人所赠的一本诗文集。已是深夜。

    读故人之书,如同与之对话,却又胜过与之对话,诗文乃内心有感而发,没有距离,也不必担忧询问对答是否恰当。读之越久,探究越深,越是心绪纷杂,既担心两者之间差距甚远不可补益,又伤感文集中不得寻见关于自己的零星言语,还自责当年没有勇气为故人尽绵薄之力,兼而恐惧情深无继,这种五味杂陈之感在读完后记之后更甚。

    故人名列一方文坛,其诗文之妙,自不用我赘述。然而一路读来一路思量,难免沉于其中,深深感叹。读故人诗词,感其乃赤诚之人,这从其怀友酬唱之作中便可窥见,“苍茫世事凭谁说,把酒论交说到君”、“见说相思今夜月,两处应同”、“ 今日相逢应一笑,青丝依旧满君头”、“思君几度上高楼。可惜楼高终不见,梦也无由”。却可叹自古以来,文人情怀向来寂寞,文人本真、孤直的个性注定在生活中难以逢源,注定壮志难酬。“书生无一用,难醒邯郸梦。何以遣愁怀,凄凉酒数杯”、“独坐黄昏谁是伴,满床明月满床书”、“功既未成名未就,更兼独坐守枯禅”、“年华驹过隙,滚滚向东流。身乏荆卿术,胸怀杞国忧”。故人亦是怀旧之人,试想再度翻看诗集,回忆袭来,那又当是怎样一种心境?读故人文稿,又添另一重感受,故人文学功底之深着实招人歆羡,字里行间郁郁古风扑面而来。

    淡泊名利、坚持在遍布荆棘间或野花的道路上孤独行走的人是值得敬重的,赤诚、有才情的人是值得敬重的,文友们竞相请故人作序便足以论证此点。

    我与故人相交实不算深厚,但于我却是历年久远,情意深重,然这皆是我个人之事,于故人何益?唯有幸者,歪打正着,曾以故人书斋之号为其别名。

    絮絮叨叨至此,暂罢。我本是可悲的性情中人,更奈何,关心则乱,故而语多情杂,三三两两,不知所言。

    如污诸君所听,敬请勿笑!

    劈劈啪啪,打完最后一个字,抬头一看,已过凌晨三点!

    翌日,他看后,竟只说四字:学习!谢谢!

    他是该谢谢我,谢谢我无端爱慕他这么些年,可是,这些爱慕全在心里,他并不曾从中得到些什么呀。那学习呢?他是我景仰多年的文人,早些年,我就曾想过在赠他是书页上写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与他交往,让我既欣喜又挫败,那种担心走不近走不进的感受,那种说不得怨不得放不下得感情,是不能用任何语言来表达的。而他呢,总是在我喜不自胜的时候泼上一瓢冷水,表现得止乎情理,好似我们只是朋友。在我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言辞切切地来招惹,恍若恋人。我是一个糊涂的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我愿意把一切当真。

    这个冬天一直暖融融的,大有夏末秋初的意味。第五节课,安排好学生自渎课文,我就伏在讲台上昏昏欲睡。突然电话铃响了,是存是!我有一点儿心慌,虽然我们在短信里在QQ上已经到了几乎无话不谈的程度,可是毕竟很少电话联系。会有什么事呢?

    我快步走出教室,按下接听键,电波里透出嘈杂的背景:妖,我正在步行街,找不到你说的那家石头记呀,要不,买个别的手链,行吗?我撒娇:不可以啦!你再找找嘛,一定有这家店铺的。他太不善于逛街了。之后,我又为着这个原因在教室里出出进进多次。学生们诧异地望着我。这是从教多年来,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这样频繁地接听电话。

    存是,你到底还会带个我多少个第一次?你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固执难缠的丫头吧?你哪里知道这条手链对于我的意义!

    多年前,我还是一个学生。我的古文老师说要请我喝酒,结果他失约了,我赌气独自去了大排档,最后酩酊大醉。酒醒后,汤月送我一条石头记的手链,说是纪念我的第一次醉酒。那条手链一直陪伴我多年。

    Part.08

    2013.立冬

    古木向人秋,惊蓬掠鬓稠。是重阳,何处堪愁。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

    周贝贝约我们这个假期去她家乡拜佛,泡温泉。贝贝的老家在宁乡,她跟我一样离乡背井,有着诸多愁绪。

    我乐意前往,可我特别晕车,而且眼下这么忙,我走了,清远就得带着孩子工作。我很矛盾。

    我和清远已经大半个学期没有欢爱过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更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跟他探讨过,我既没有心情也张不开口,我是一个特别矜持的人,除了面对存是。

    半夜,存是从外面打牌回来,招呼我:妖,还不睡,做夜猫子呢?亲亲!我回答:我在床上。本想跟你说件事情,既然你说晚了,那就算了吧。他立即回复:不晚呢,说吧,妖,否则我坐等明天!鬼才信,这无赖。我正乐,他又补说:你在床上?那他呢?对老公要温柔热情呀!见鬼!我们大半夜不睡觉聊这个?我有点儿生气,不打算咨询我的宁乡之旅了。可他不依不饶连哄带骗地追问着。我妥协了,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请他帮我做个决定。他说:去吧,出去走走我是很赞同的。我想他应该也会同意。那一刻,我便决定要去宁乡,即便坐车让我的身体很痛苦。之后,我们又转换了好几个话题,结果,我们一直聊到东方渐白。

    一路劳顿,终于到达宁乡。

    我,瑶瑶,贝贝,还有瑶瑶的表妹段青,一行四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有说有笑地往白云山迴龙寺走去。我们怀揣着各自不同的苦恼,希图得到菩萨的指引。迴龙寺的庙宇很古朴,青石砌成的山门巍峨沧桑,一条曲折窄小的石梯向山顶盘旋而去,很有深山古寺的感觉。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山路上只有一些招揽生意的商家和三三两两的香客。叩拜完三座土地庙,我们来到天王正殿。

    我们依次焚香,跪倒在天王像前摆放的蒲团上,祈祷,摇签,一脸虔诚。她们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签文,最后一个轮到我。我抬头看看庄严肃穆的天王,俯下身,轻轻屈膝跪在蒲团上,闭上眼,顿觉心乱如麻,那么多欲望,我到底该询问哪一件呢?存是?青春?理想?家庭?钱财?犹豫再三,我还是选择祈求一个改变的机会,我终究是一个自私的人。

    可是菩萨没有怪罪我,他赐我一张上上签:劝君不必久徘徊,世间何处不生财。南北东西凭所往,贵人指引笑开颜。

    下午回到贝贝家打牌的时候,我把签文的内容告诉了存是。他问:这是要劝你当机立断?哪来的贵人呀?我郁闷!难道他不知道我期待的贵人是谁?他不是一直说要赐我离开的希望?善忘的人啊!我恨恨地回复: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摆在眼前,怎么当机立断?我也不知道贵人在哪里!之后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再理会。他一定弄不明白我为什么又像孩子一样负气了。

    我在意他的每一句诺言!

    或许,于他,我只是偶尔投影到波心的一片云,难以停驻,可有可无。那么,我因他而掀起的情愫欲念是不是都该平息了呢?人道山长山又断。

    夜晚,我发表说说:某些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最初的预想,往不可把握的方向延伸而去,不是不意外,不是不喜悦,但更多的是疑惑和迷茫。就像脱离轨道的火车,在寻找不到下一个站台的同时,它也会思考这是自己的本意,还是列车长不经意的误导?他跟贴:那就,不想它。难得糊涂呢。看着他的回复,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却总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除了贝贝,瑶瑶便是我在这个异乡唯一的朋友。

    段瑶今年26岁,大好年华,可是家里却急着为她张罗婚事,三天两头给她排相亲,逼迫她明年底必须结婚。她苦无对策。这个周末,家里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男子,她惶惑地请求我和贝贝陪她去赴宴。

    事无巨细,我习惯性地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存是。他分析:去看看吧,要注意他的举手投足,人品一定得好!另外,千万不可急着“献身”。说到哪里去了,这家伙!

    周六晚上,我们三来到约定的饭店,大约十分钟左右,那男子来了。他走进包间,与我们打过招呼,坐下后叫服务员拿来一瓶酒,拧开盖,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包间是用屏风隔开的,邻间的客人正在聚会,很嘈杂。我一边与他寒暄一边细细打量,眼前是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男人,个性粗犷,不拘小节。我想他死定了。果然,瑶瑶和贝贝只顾埋头吃饭,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整顿饭气氛沉闷到尴尬,这也太失礼了吧?我狠命地硬撑着,与那男子一个又一个话题地聊下去,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呀。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那男子大约觉察出了我们的冷淡,结完账借口有事走了。我们开始了激烈的批判。贝贝拍着手生气地说:瑶,这都是什么人给介绍的呀?太塑了!我笑笑:别的没什么,就是大男子主义比较严重,不可取。瑶瑶叹气:我真命苦,就遇不到一个像样的?我们站在路口谈论感叹一番,之后又去零点酒吧喝了一杯,才踩着夜色回到了瑶瑶家里。

    洗漱完毕,我钻进被窝,点开QQ,只见存是的头像闪动着:回来了,妖?事情有结果了吗?我把整个过程给他讲了一遍,听完,他直截了当地否定:妖,还是算了吧,太没素质了!我乐了,文质彬彬的人也有暴脾气?我促狭他:别瞎批评了,你又没有人可以介绍!没想到他说他有一个表弟,年方三十,性格温和,家境殷实,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看能不能促成一桩美事。于是我跟他详细地介绍了瑶瑶的情况。我说:我是真心想要他们在一起,因为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更真实更牢固的联系,而这是最好的方式之一。你认为呢?他回答:妖,我也希望如此。你要信任我,我们的心是一致的。我可以信任他吗?还真不知道。我沉默了。睡不惯陌生的床,我不舒服地翻了几次身。他急急地追问:你不相信我,妖?我可是你的某某呀!我心想,某某呢?老师?朋友?爱人?我这个故人在他心中到底摆在何种位置?我没有追问,因为他曾说过有些事情装糊涂比弄明白要好。我要继续忍着,直到忍无可忍。我只说:有些怀疑是根深蒂固的,从年少到如今。

    其实,有些爱又何尝不是这样。

    其实,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那些闪现的火花绚丽着我原本寂静暗沉的心。例如,我给他发了几张图片,推荐他用一杯绿茶作为头像,字还没打完,他发来信息:你看看,用了有杯子的那张图,好看吗?我暗笑,原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呀。再例如,我感叹目前身边没有无话不谈的朋友,突然想起这一棍子也打到了他,正想改口。他发过来一个大哭的表情,问:我也不算吗?这怎么行?又例如,他坚持过公历生日,只因为这样年龄可以显得更小一点。而我呢,在与他重逢之前,每一次许愿全是“青春永驻”。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想我是把他当作知己了。知音世所稀,弦断谁人听?

    Part.09

    2013.大雪

    华发渐蒙头,相思如旧不?怪江山不管离愁。二十年前曾载酒,都做了梦中游。

    偶然发现他删除了我们的聊天记录,每日,持续,居然!我们的感情就这么阴暗?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连再见都没有说,就直接下了线。

    我心疼我这些明目昭彰的爱恋,我发表说说劝慰自己:时间走过,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既然如此,就要懂得遗忘,永不回头。其实,也许,那不过是一种错觉一种情愫而以,就像对山的渴望对海的向往,走近了,也就消散了。我又何必执着?他急巴巴地解释:妖,原谅我好吗?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耍赖:删掉的只是字,这些年,妖一直住在我的心里,真的!他发过来一连串大哭的表情:“懂得遗忘,永不回头”?妖,你这样说,我很伤心。他的一字字一句句全都燃烧着我的心,但我绝不能再妥协!那天之后,我都没有再联系他。

    日子不知是怎样过来的,内心一片混乱。

    我正准备去家访,却碰见了明霞,她是与我同一批来山区的支教老师,只是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学校。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和善,宽容而怯懦。她跟我谈起了好多事情,她新近的经历,感情的苦恼,她的朋友和弟弟,甚至谈到了学区对我的看法,一些从前谈过的和没谈的。看来在她心里,我还是个朋友。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在离开我之后还当我是朋友,即使我的态度是那么敷衍而勉强?也许我真是忘了该如何表达内心真实的感受,以至于让人觉得温顺柔和。明霞说不要期盼别人,那会让自己变得卑微。可是,我已经对楚天有了深切的渴望和期盼。

    这些天,我都没有打开过QQ或是短信,时间似乎停滞了。第六节美术课,我教孩子们画了一只唱歌的唐老鸭。我想起他曾赞过我的图画,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了企鹅图标。他留言: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他在我几个月前发表的日志中回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来不及思考,直接打字: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他居然在线: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他又说:侧身西望长咨嗟!我雀跃地回复:我们别在空间里吊书袋了,让旁人看了会笑话的。我们私聊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漫长的聊天,我们约定暑假我去看他教他跳舞给他做饭,他陪我游览君山岳阳楼团湖张谷英民俗村。我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践行这些约定。存是,我总是这样轻易就原谅了你,一直原谅。

    时光流转,今冬的第一场雪仍旧没有落下,他却消失了好几天。

    夜晚来临,我赶着做完所有事情,急急地点亮QQ图标,瞥一眼,他的头像还是灰色。我也下线。上线,下线。一个晚上,我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点着手机桌面上的企鹅图标。我已经习惯每个夜晚与他聊天,和他交流令我快乐,这种完全柏拉图式的精神交流,令我快乐。可是这种日子也让我觉得自己有罪,罪无可恕。

    我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糊里糊涂下去了。

    他的似是而非对我无疑是一种折磨,我一边向往一边猜忌,中间还夹杂着对清远的歉疚,我不是一个胸有城府的人,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下午阅卷回来我又发了一通无名火。清远说:不要总是这样急,凡事看淡一点好。是的,沧海桑田,随缘自在,不悲不喜,便是晴天。我也想简单生活恬淡微笑,可是,我的心已经凌乱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Part.10

    2013.冬至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该怎样叙述那个疯狂的晚上呢,那个为了青春和往事而疯狂的晚上呢?

    那天是我的三十岁生日,恰巧举行完休学仪式,期考的奖金也发下来了,我拿到了将近两千元,打算请一些要好的同事吃饭。这或许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烂醉吧,中午我便做了准备,买了一些糖果,还有一打二两装的邵阳大曲。夜幕降临,我们驱车前往珠梅山庄,一路上车厢里都萦绕着伤感的音乐。

    饭店很古旧却生意兴隆,几乎客满,我们被带到了一个较小的包间。菜还没上,我为大家斟满酒,说: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得喝酒,必须尽兴呀,再不然,我干杯,大家随意。

    上菜了,第一道是主打特色菜“金玉土鸡”,色彩丰富,浓香扑鼻,卖相极好。大家尝了一下都称赞味美。这时,贝贝举杯说:我要敬今天的寿星和我们的校长,祝福他们生活美满,恩爱白头!这祝酒辞说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明知我这些天的困惑。我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菜一道道摆上桌来。我再次起身举杯,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而立,那,让我们为了青春和所有的往事喝一杯吧!这次,所有人都饮尽了杯中酒。瑶瑶也站起来说:大家也祝我早点嫁出去吧,不要再当剩女!气氛至此已有些微伤感。之后大家轮番说出心中的祝愿,无论谁祝酒,我全都一饮而尽。

    不知喝了几杯,我只觉得头晕乎乎的,有点胀痛有点飘然,这是喝醉的前奏。我得趁着最后的清醒给存是打个电话。我招呼大家:各位慢吃,我出去给我的家人打个电话。来到走廊,我拨通了存是的电话,我想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他的妖就不再年轻了,我想告诉他在虚幻里我爱慕了他整整十年,我想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把这份感情怎么办,我还想问问他我这个故人在他心里到底摆在什么位置。可是,他在朋友家里做客,他一直嬉笑着听我讲话。

    一切都偏离了方向。他在笑我?他怕别人听出我们的谈话?

    酒劲上来,我渐渐不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絮絮叨叨很长时间,但我确定我没有听到期望的内容!我挂断电话,推门走进包间,这时正轮到清远祝酒,他说:你们都盼望知己,那我就祝大家都找到知己吧。我脚步虚浮地凑过去又喝了一杯。

    一杯,一杯,又一杯。后来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全是一团模糊的云雾。

    我喝得一塌糊涂,不顾瑶瑶和贝贝的阻拦,猛的站起身,歇斯底里地说:在年少的时候,大家都爱慕过一些人吧?我就爱慕过我的老师,很多年!说着说着,我伏在饭桌上失声痛哭。瑶瑶着急地劝我:别说了!大家都看着呢。可我哪里听得进去,只一个劲地说:今天我就三十岁了,我的青春哪里去了?我爱过他的十年哪里去了?一桌人全都沉默了。贝贝吼我: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当着老公孩子的面说这样的话!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泣不成声,居然又无意识地拨通了存是的电话,两次!我们说了些什么呢?瑶瑶从我手里抢过手机,恶狠狠地吼。她对存是说了些什么呢?贝贝把我拖出房间,我用力挣开她的手,坐在楼梯上,反反复复地读:曾记洞庭东,春花几度红。尘海偶相逢,韶华一梦中。徙倚栏杆无限意,空怅惘,对霜风。泪如雨下。

    几个年老的同事提前走了,可能他们觉得不便介入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儿子被我的表情吓坏了,哭个不停,清远忙着哄他,无暇分身。贝贝想弓下身子扶起我,才移动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今晚她也喝得不少。瑶瑶放下还未收拾好的东西,一手递过纸巾,一手忙着扶我。顿时场面混乱不堪。

    瑶瑶扶我来到饭店大厅,我突然挣开她,冲向收银台,冲服务员哀求:小姐,再给我一杯酒吧!就一杯。为什么她们都不理我。我绝望地在口袋里乱摸:我的包呢?我的手机呢?我再给他打一个电话,最后一个?一个男人结完账经过我的身边,看了看坐在地上哭泣的我,说:美女,来,我带你走,来。

    存是,你看看,因为青春和往事我沉沦成了这个样子,假如有一天你了解了这些过程,你会为我难过吗?

    半夜醒来,酒意微散了一些,模糊地忆起席间的零星片断,我感到彻骨的寒冷。我哭着说:抱抱我吧,我好冷,抱抱我,好吗?身边有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把我紧紧搂进了怀里。是谁呢?我头痛欲裂。

    再次睁开眼,外面艳阳一片,估计时间已过中午,我挣扎着想爬起身来,突然听到外屋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我连忙闭上眼躺倒在床上。

    瑶瑶和贝贝走了进来,她们走到床边。瑶瑶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说:还好,不烫,也不知道酒醒了没有,让她好好休息,以后再说吧。贝贝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不,我一定要戳醒她的梦!不能任她再这样糊涂下去了!她突然加大声量说:我知道你醒了。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难道你长久仰慕的就是那样一个人?你知道吗,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他只是把你当作填补寂寞的玩物!停顿的空档,瑶瑶接着说: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可是哪怕你恨我,我也要告诉你昨天我骂了他。你都喝成那样了,你当着老公孩子的面给他打电话说爱慕他,可他呢,不但没有丝毫的感动或关心,还一个劲地笑!贝贝尖声插进话来:他说他也不知道程水木为什么会这样,他也觉得很吃惊,他说他和你毫无关系!他把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你们不是相交深厚的故人吗?你为什么要去追逐这样的痛苦呢?这就是你爱了十年的人?我真替你悲哀!瑶瑶又说: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给他打电话,我们都吓坏了。他却一个劲地笑,极不耐烦地说“挂了挂了”。他就当你是个疯子啊!……

    够了,够了,我的头轰轰作响,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闭着眼装睡,可是泪水划过我的脸颊。

    这时学校已经放假了不用再上班,也不用再继续那尚未完成的十字绣,不用等待与他聊天,我就像突然断线的风筝,一下子失去了依托。最初的几日,我就整日整日地坐在桌子旁发呆,什么都不做,什么也想不了。我闭上眼睛塞住耳朵,拒绝外界的一切信息,只是呆呆地坐着。天黑了,我便早早地躺到床上,躲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我想弄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为了他,我忽略了所有人,包括我的丈夫和儿子,我成了一个极度不负责任的人。

    我反反复复研究着这些话:他说,妖,如果我说喜欢妖。他说,只要你想要的,我全都愿意给。他说,妖,你想我吗?我来看看你,好吗?他说,暑假过来吧,我亲自三陪。他说,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感情,应该是一样的。他说,你这样讲,我很伤心,只要你肯再叫我“存是”,怎样都行。他说,美人计?用来对付我吧!美女呀,我只喜欢妖。他说,亲你,抱你,妖,别生气了,好吗?他说,我是很有信誉的,如果我说的话有假,就天诛地灭!他说,我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你要好好的。他说,妖,你再亲我一下吧,我要去洗澡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他说,他说,他还说了很多很多。可是,可是,怎么看,这都不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该说的话呀!我是真的要恨他了!一个男人成天与你言笑晏晏暧昧不清,一转身,却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我岂能容忍?!

    除了心疼,我还觉得屈辱,年少时便开始的爱慕,不应该是这样一种结局!

    愤恨让我变成了一柄锐利的剑,每晚我都在思索复仇的每一个细节,我设想我艳光四射地约见他,平静地复述他说过的誓言和情话,果断地撕毁我们所有的信物,毫不犹豫地揭穿他虚假的面目,痛快地泼他一杯水,从此,再无关系!如果他不来赴约,我就威胁他,我有的是证据。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候鸟,素未谋面的师兄劝我说:算了吧。报复了他,你真的会开心吗?那只能说明你还在意。爱之深,责之切。

    我无言以对。

    其实,这个世界对我还是仁慈的。2013年的冬天一直都是温暖的,没有下过一场雪。清远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质问我责备我,他默默地承担着原本属于我的那份责任。

    那些天,每当儿子想要跑来跟我玩耍时,清远总是说:妈妈生病了,不舒服。来,我带你去玩。每天中午,清远把饭菜端到桌上,温和地劝说:多少吃点吧。你都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唉,那天喝那么多酒。我无言地用筷子戳着饭粒。我的心里堵得慌,为他,为清远,也为我自己。瑶瑶说:校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觉得吧,男人一般都受不了这个。

    其实,我情愿清远暴打我一顿,可是他是这样温和这样平静这样不动声色。

    可是,这一切我都感觉不到,我沉浸在爱恨情仇里不可自拔。

    Part.11

    2013.大寒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我说我一定要在年前出去一趟,只要三天,三天一到我就回来。

    清远给我预订了车票。

    担心误了火车,我提前一天就去了城里,我必须去泼他一杯水,否则寝食难安!坐车前一晚,我居然鬼使神差地跑遍了涟源所有的服装店,只为寻到一身满意的衣服。最终,我买了一条宫廷风的裙子和一件极淑女的羽绒服。蕾丝的袖口和衣领,镂空花朵状的图案,米白的底色,浅绿的轻纱,很飘逸的一套裙装。可是,打扮得这么美做什么呢?我又记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我还是个学生,我仰慕的古文老师郑重其事地说要赠我一本书,我很欣喜,兴冲冲地买了一件新衣服去见他。哦,原来,自始至终我都这么傻!

    站在火车上,一位大伯对我说:姑娘,大过年的还出去,也不嫌累得慌,打扮得这么好看去见男朋友?

    很多人都说我漂亮,甜美得如同刚走出校园的妹子。存是,其实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漂亮吗?你有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可是,即使决裂之前,我也不曾问过,也许我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平静地接受答案。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别人都赶着回家过年,我却巴巴地跑来岳阳,在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只为泼他一杯水。真是太可笑了!旅途多漫长。旅途多短暂。到长沙了。还有一站。我不再与身边的旅客交谈,不再做任何事情,我的心恐慌到不行,我在心里最后一次演习着设想中即将发生的事情。

    火车到站了,我提着行李随着人群来到出站口验票。哦,岳阳,我来了。八年之后,我终于又来到了他的城市,火车站旁边的一切还是当初的模样。我按照预定计划先去移动大厅办理新的手机卡,再找一家小旅店开好房间,放下行李,洗脸,换衣服,梳头。仿佛是年轻女子与恋人约会一般。

    百盛商场里人来人往,一派热闹,大家都面带笑容,喜滋滋地购买着各种年货。擦过人群,我好不容易寻到一处露天咖啡茶座。我在较为偏僻的一角坐下来,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给他打电话:你好,王老师。其实,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好”这样陌生的话语。他问:你在哪里?略带惊喜的语气。还好,他没有问“你是谁”,他还记得我的声音。我定了定心神,接着说:请你带上我送你的书和那条手链,来百盛一楼大厅的咖啡茶座,立刻,马上。否则,我将会考虑登门拜访或者把我们的聊天记录发到离你最近的网络平台上。我在这儿等你半小时。说完,我立刻挂断了电话,心怦怦直跳,虽然来岳阳之前我把这些话练习过无数次。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还没有来。

    我起身,不胜烦躁地走进街对面的九州商城。我才进去不久,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在哪里?我已经到了百盛,那个露天咖啡馆我真的找不到呀!也没有看见你。我轻轻地笑:你迟到了,我已经移动了位置。你来找我吧,我在百盛对面的九州商城门口等你。之后,我又磨磨蹭蹭地买了一双鞋子,正准备付款,电话铃再一次响起:你在哪里,出来了吗?我没有看见你呀!我想笑,你当然看不见我,我根本就没有出来。“就快出来了。”我应着。

    我提着购物袋,掀开商城门口的暖气帘,只见外面人来人往。我该往哪边走呢,抑或是真的站在门口等他?“嘿,这边!”在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之前,我们见面了!

    他走到我身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停下脚步,站立。我们彼此凝望着。他的眼中略有喜悦。八年的岁月给了他沧桑,他已不再风华正茂,然而似乎仍是记忆中的感觉。周围的喧嚣此刻全成了背景。

    这是我梦中的场景呀。我一慌,没头没脑地说:我可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看你的。他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我。“我,我是来算账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急急地补了一句,便昂起头,摆出高傲的神色,不再看他。

    他问:我按要求在人群中认出了你吧,感动吧?我心里想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你也思念过我吧?可是,说出口却变成了:不感动!因为今天我来的目的不是这个。口不对心的言行终于为这场拖泥带水的诀别拉开了序幕。

    “我们找个什么地方坐下来谈呢?”他似乎有一些局促,远不如虚拟世界里无赖。我轻笑:客随主便,你说哪都好,岳阳我又不熟。我们并肩往前走着,我故意缓了缓脚步,稍稍落在后面。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没有一丝尴尬或别扭,只觉得熟悉温暖,虽然我们已经八年未见,虽然他已不再风华正茂,虽然我此行的目的是要泼他一杯水。是我的忐忑不安在来岳阳的路上早已耗尽,还是这些年他在我的心里住得太久,早就如同家人?

    不远,便有一间茶楼。走进电梯的瞬间,他伸出手,说:你看,我的手上还有墨汁呢,刚才你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帮人写对联,你以为我容易呀。你以为我就在说谎。你看,你看。“不看!”我生硬地拒绝了他。气氛顿时沉默下来。“哎,二楼,这么久电梯还不停?”他嗫嚅着。他是不是也感到一丝心慌呢?念及此,我笑了:那是因为还没有到啦。唉,他到底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学者呀。

    我们在茶桌的两端坐下,我盯着桌面轻声说:今天我们就把旧账新账一起算了吧。他微叹一口气:那,先算旧账。我抬头冷冷地瞥他一眼。“那,要不,先算新账?”他是在调侃我,语气平和,不动声色地调侃。他居然还有心情调侃我?他一定以为我只是在生气,哄哄便好。

    我端起大茶杯,想把茶倒进一次性杯子里,可是,我的手抖得厉害。他不明所以地望着我。这是我预谋用来泼他的呀,现在岂能解释?热腾腾的茶水洒在桌面上。“小心,小心,别烫着,我来。”他接过茶杯帮我倒水。该死的风度。该死的温情。“我……我再去倒一杯冷水。”我起身噔噔噔地跑出了包间。我到底不忍心用这么热的茶泼他,这真是让自己太失望了。

    将冷水放置在桌角,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现在开始,算账。先把你带来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他一边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书本和首饰盒,一边轻声说:书,我带来了。可我希望还能带回去。我立即打断他:这可由不得你!旋即,我拿过书本,翻开扉页,唰地撕了下来,一本,两本。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岁月荏苒,情意依旧”“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里看”,那是我对他的一片情呀。心已成灰。接着,我迅速地把他送我的书,还有原本打算生日时送他的十字绣,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

    在这个过程中,他说,别,别弄坏了一本好书。他无奈地自嘲:这是我的书第二次遭到这样的命运。他辩解:你就以为我就是个骗子,什么都是假的?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今天这样打扮,很漂亮!唉,至少,这句话总是真的吧?

    存是,我悄悄仰慕十年的爱人,你是在设法打破这诡异沉重的氛围吗?可是,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机会。你知道吗?我害怕,害怕你轻易瓦解我要与你绝交的决心。

    见我没了动静,他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抢过首饰盒,说:我把它拆开,给你看看?是你喜欢的紫色。他专注地拆着首饰盒,可是怎么也拆不开那个用淡蓝色缎带系成的结。他摊开手掌,无奈地看着我:还是你来拆吧。我的指甲全剪掉了。你看。你看。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自己的手,他是希望我去碰触一下吗?我们曾经一致认为“执子之手”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话。可是,我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狠命地低着头。

    打开盒盖,我慢慢地抚摸着这些紫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圆润剔透,正中间还有一颗小桃心,上面镌刻着“石头记”三个字。泪水渐渐蓄满眼眶。我就快要迷失了,我差一点就要忘了这次来岳阳的目的。我反复抚摸着这些珠子,心空洞疼痛。哦,存是,我爱慕十年的故人,你有观察过我吗,你知道此时我内心的矛盾吗?我狠下心来,闭着眼,用手狠狠地扯着手链的串线。“你只能用牙齿咬了,手是扯不断的。”他突然这样说。他又在打趣我。他是在尽力扭转气氛吗?我哭笑不得。我真的差一点就原谅他了。可是,他留在我心底的伤不允许我这样做。

    “你说我们毫无关系?你说过吗?”我拿起一粒珠子,扔进垃圾桶,盯着他,疲惫悲哀地问。

    看着他,我原本准备好的谴责之词竟一句都说不出来。我来来回回地翻看着那几页便条纸,上面全是他信誓旦旦的诺言和或明或暗的引诱,可我怎么也张不开嘴,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气恼地撕碎了这些言辞暧昧的纸条:我不想再说了。我端起首饰盒,将里面剩余的珠子一股脑全倒进垃圾桶。整个过程,我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一直沉默着。

    沉默良久,我抬起头注视着他,慢慢地说:我还有两句话要告诉你。你最终还是成了我最鄙视的伪君子。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长久地爱慕你了,因为你老了,一个年纪大了又不诚实的人,是不值得爱慕的。多么尖刻的话!我切断了今后通向他的所有路途!我在伤人的同时更深地伤害了自己。他静静地看着我,缓缓点头,眼神空洞悲哀。

    “存是,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我替小妖最后一次这样叫你。现在,我还要替小妖做最后一件事。”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拿起水杯,泼向他,转身跑出了茶馆。

    当我把水泼向他的那一瞬,我多痛快,我多疼。

    很快,他追了出来。在岳阳的街头,穿过人群,他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先找个宾馆安顿下来,好吗?天色已经不早了。”他盯着我诚恳地说。“不好!我们毫无关系,你用不着管我。”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早就定好了住处,并且是换了衣服才来见他的。我抬腿就走,他再次拦住我。“那,我陪你逛逛街,你想去哪里?”我盯着地面默不做声。“要不,等你安顿好,给我打个电话,发个信息,好吗?”他急急地,语气近乎哀求。“你这样,我又怎么安心呢?”他摸着心口。我真想上前抱抱他,一切就这样算了。可是,不可以啊。

    今天是农历腊月27,我们僵持着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我带着满心怨愤来到这里,可是,自始至终,他都表现得温文尔雅。哪里像惹我千里迢迢赶来复仇的伪道士呢?我又糊涂了,又要弄不清事情的真相了,我们到底是谁诱惑了谁,是谁辜负了谁?

    我执意要走,他无奈地看着我,突然语气黯然地说:这个地方我从前都没有来过呢,真的。这是岳阳最繁华的街道,是他生活工作四十五年的地方,离我们的学校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他却说他从来没有来过。我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总之,我感到心疼,为他心疼。一个清高的文人,一个在寂寞路途上坚持行走的诗人,一个得不到世俗认可的学者,一个我爱慕了整整十年的男人。我怎么忍心再给他伤害?我记起,我曾说过,等我来了,尝尝我的手艺吧?你就不用下班之后再急急地整理家务了。我记起,他曾说过,我惧怕上街,这次满大街寻找手链真是破天荒头一回呢。我只想哭。可是,在我30岁生日那天,在我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说过,我们毫无关系!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冲过人行道。红灯亮起,长长的车流将我们隔在两岸。我用唇语对他说:今生,再不相见。然后转身,快步离开,泪流满面。

    他再也跟不上来了。

    在我冷漠无情的言行之下,他终于走了,把我抛在华灯初上的街头。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从此,再无关系,为什么我如此伤心?佛曰:人生有三苦,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那么,得而复失呢,又该有多苦?

    我靠着公交站台,慢慢蹲下身去,把头埋在臂弯里,哽咽,啜泣,痛哭。全然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我彻底失去了长久期待的梦想!

    Part.12

    落幕

    看横西风吹世换,更吹我,落天涯。寂寞古豪华,乌衣日又斜。说兴亡,燕入谁家?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待这场诀别的,这场看似凌厉实则温和,这场带着怨气孩子气的诀别。他是否会记得这其中的某个片段。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走了,从此陌路,爱慕怨恨猜疑欣喜全都被一杯水泼尽了。

    这些念头填满了我的心,我就快要晕倒了。迷糊中又走回了百盛的那家咖啡店,商场的工作人员陆续提着盒饭从我身边走过,我才记起从早上到现在我滴水未沾。往事已成空,可是,生活还要继续呀。

    坐在雕花藤椅上,我心乱如麻,果然,在我的心里一切并没有随着那杯水而平息。我该怎么办?我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白。

    思忖片刻,我拨通了候鸟的电话,疲惫地说:我是白鸥,来岳阳泼水的白鸥。有时间请我吃饭吗,师兄?候鸟很惊讶,更惊喜。很快他开车来接我,我们在花之林共进晚餐。他问:你真的泼了他?心里好受些了吗?我说:是呀,是呀。我十年的爱恋终于落幕了。他叹息:其实没什么的,我也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很多年。我们语气平静地说起各自的过往,仿佛谈论别人的事情。期间他说了很多很多,而我的心里空无一物。

    饭后,他建议去酒吧喝一杯,我果断地拒绝了。此行的最大目的已经达到,还喝什么呢?他亦不勉强。送我回去的路上,候鸟讲了一个冷笑话,他说:有一只白母鸡和它的丈夫黑公鸡闹了矛盾,黑公鸡离家出走,白母鸡到处寻找自己的丈夫。它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遇见一只花公鸡,它问,花大哥,你看见过我的丈夫黑公鸡吗?花公鸡回答,你给我一次,我就告诉你……“好冷的笑话!”我冷冷地打断他。我知道了他的心思。我岂是那样的人?!我跳下车,为他关好车门,隔着车窗对他说:我已经到了,谢谢你今天的款待。再见。无视他的连声挽留,我快步走进一家连锁超市,拿出手机删掉联系人“候鸟”。

    存是,因为你,我又做了一回低贱的人。从此,我们真的再无关系了。

    在回程的火车上,我插着耳塞,茫然地听着那些爱恨交缠的歌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心麻木到不行。

    我突然明白了,我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人群中寻找同类,偶然遇见他,便觉心气相投欣喜无限,以为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自此念念不忘,十年如故,却原来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小妖也好,存是也罢,爱慕也好,怨愤也罢,原来全是独角戏!

    我想我是把所有的心和爱都给了虚构的存是,给了这场历时久远的烟花梦里事吧,再也顾及不了其他。倚着动荡的车壁,我站在挤满旅客的车厢里泪流满面。

责任编辑 苍梧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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