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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

作者: 左萧然  发表时间 2015-01-05 20:58:45 人气:
编辑按:
    我愿永远活在一种传奇里,哪怕此生是个笑话。

    ————题记

    很多年以来,寺庙的隔壁就是尼姑庵。对此,我很疑惑,师兄坐在禅堂里热情地解释:男人出家总会有反悔的,假如隔壁有个情投意合的女人,那么,他们可以一起尽情地反悔。

    可住持说:想,是痛苦的根源。既然它在那里,那么,就让它在那里好了。其实,在哪里和在那里又有什么分别?

    师兄狡辩:肯定有分别的,只是住持不想承认而已。住持说:唯一的区别在于,别寺和尚所见女人都是有头发的,而我们只能见到无头发的。师兄继续狡辩:其实,我们连无头发的都快见不到了。

    住持一惊:怎么见不到?

    师兄说:隔壁的尼姑很多都还俗了,快要见不到了。

    住持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好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记住,想是痛苦的根源。

    于是,我不再想了。每天唯有期盼寺里的饭菜,可寺里的伙食终年只是萝卜白菜与稀饭。即使住持下令,交替烹用,仍然还是萝卜白菜。

    所以,我转而期盼睡觉,可寺里收留了很多只公鸡,而公鸡群内部又不和,每个时辰都会有打鸣的,所以大家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我肯定睡不好,突然醒悟,想比不想好,因为想至少可以幻想,而不想只有死路一条。

    师兄也睡不好,但精神不知为何很好,经常指着天空说: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民间传说,人间死一个,天上多一颗,所以,我以为他想死。但,他丝毫没有死的迹象,相反,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当然,他所谓热情乃是爱情。每天,他都要趴在墙上站一会儿,然后下来跟我形容梅朵的美艳。梅朵是隔壁的小尼姑,我并不觉得有多美。一来,尼姑无发不能变换发型,二来,终年一袭土袍子,根本看不出身材有多好。倒是一张脸还不错,不过可惜经常低着头,只有在羞辱她骂她的时候才会仰起脸让你看。

    终于有一天,师兄的“爱”爆发了————他和梅朵巫山云雨之时让人发现,然后就被寺庙里的人绑在了树上。

    住持说:你认罪吗?

    师兄说:无罪可认!

    住持说:还嘴硬!

    师兄冷笑道:我很可怜你!

    住持:……

    师兄:你到了这把年纪,还是个处子,难道不可悲?

    住持:……

    师兄长叹一声:可悲啊,多少人自以为看破红尘,其实是因为心中无爱!既然无爱,又如何去爱众生呢!

    住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走了。我上前去说:师兄是你强奸了梅朵,还有脸高谈什么爱,羞不羞耻?

    师兄冷笑一声:小崽子,我一出事,你可要受到重用了!我大喜:让我不再扫地了?师兄说:想得美,以后前院的地也归你扫了!我一听,险些吐出两口血来。本来,我只扫后院,师兄扫前院。现在,他犯戒可以每天不用动弹,而我要打扫整个寺院,那还不如犯戒算了!

    后来,住持说:让你打扫整个院子,实在是一种无上的福缘!为何众生越来越恶了,就是因为一部分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了,所以颠倒纲常,礼坏乐崩!假如他们常年累得半死,还能男盗女娼吗?快去吧,好好打扫院子,自然有你的结果!

    于是,我开始打扫整个寺庙。

    每天,我还要给师兄送饭。开始几天,师兄因为沉浸在偷吃禁果的余韵中,所以拒绝吃饭。后来,有人告诉他,事发那天,尼姑梅朵本来要跳井,可庵里住持死拦,说:这里只有一口井,请放过我们吧!于是下山了,不知去向。所以,师兄一见我就大喊:我要吃饭!我以为他要改过自新,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师兄杳然无踪,只剩下一条断了的绳子,并一张纸条:

    昨夜,忆起与梅朵的一刻之欢,甚为感伤。所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夜里浑身燥热!所以,修炼多年的大蛤蟆铁嘴功,竟在昨夜有了开天辟地的进展,井绳居然也能咬断!既然,我已经有了成为一代宗师的趋势,自然要去行侠仗义了。

    我将纸条给了住持,住持沉默了很久,直到夜间才对我说:其实,我并没有要绑他的意思。他咬断的那条井绳是几十年前猎户捆豪猪用的,想必年深日久朽坏了。否则,凭他一己之力,怎能连畜生经常撕咬都不断,而他弄断了?难道,他比畜生更厉害?

    住持哑然一笑,对我继续说:你毕竟和你师兄呆了那么多年,感情是有的。虽然,他总是抢你的粥,睡你的床,但总的说来,没有置你于死地。所以,我希望你找到他,揭穿他的虚妄。告诉他,所谓大蛤蟆铁嘴功有了开天辟地的进展纯属放他娘的狗屁,老子练了二十年的铁头功……要不,他活在自己的梦里,恐难长久。

    我很惊讶,头一次看到住持骂脏话。

    住持说:骂脏话乃迫不得已,你要戒嗔戒躁。然后,指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说:沿着这条光明大道去吧!我说:哪里有路?住持闭着眼说:心中有路,自然就有路;心中无路,自然就没有路。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的心早死了,没有路!住持叹了一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贴着“恭喜发财”的灯笼说:这下就有路了!

    我点着了灯笼,一个人在巨大的山间行走,感觉很清寂。虽然师兄很讨厌,很多余,但消失之后才觉得,其实不多余。就像人的排泄物,看似多余,但假如没有,人就会爆破。所以,很怀念师兄。

    这时,一阵大风袭来,我的灯笼灭了。浓稠的黑暗,让我感觉世界像瞬间覆没了。突然,一只手牵住了我,将我拉向某处。我大呼:你是谁?那人没有说话。我无法挣脱,只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人停住了,轻轻地拍了拍衣裳,要走。我说:阁下再不说话,我可要……

    那人等待我的“可要”,可等待了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要什么,于是信口一说:我可要念经了!

    那人动了一下,突然开口:阿弥陀佛。我一惊,原来是住持。住持说:厨子睡了觉,其他几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突然间有些寂寞,所以尾随你,不料……

    我说:山门空寂,我能理解。住持沉默了一下,说:阿弥陀佛,请上路吧。然后,脚步渐渐远去。我立在夜色中许久。许久之后,住持突然出现:你怎么还不走。我说:现在是夜间,我正休息!住持一惊:莫非你已经练成了失传已久的仙鹤独立休息大法。我说:没有,因为一片漆黑,假如周围有悬崖,我一走动岂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住持笑道:不妨,此处已是平地,请尽情移动。于是,我移动了几步,但又停了下来。住持说:怎么又停下来了?我说:往何处移?假如移了一夜,仍回原处,那怎么办?

    住持无语,我慢慢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很多人围观我,纷纷表示:这个稻草人做的太逼真了,连呼吸都惟妙惟肖。我睁开眼睛,自己正立在一处田地上。围观的人迅速闪躲:原来还会动啊!我说:是谁给我穿上雨衣的?其实不过是些草叶子,但很暖和,只是塞的太多,让人误会我不是真人。

    我问那些人:是否见过一个和尚?那些人说:见过!我大喜:在哪里?那些人指着我。我说:另外一个和尚!他们纷纷摇头,说:和尚如今稀少,哪能想见就见!这时,走来一个老者。他捋了捋胡子说:师傅是从何处来的?我说:自然是寺庙!老者说:可是山上的凌云寺?我点了点头。老者笑道:凌云寺现在怎么还有和尚?想必早断炊了吧!我说:寺里的确不太景气,走了很多尼姑!老者一惊:哪来的尼姑?我知道说错了话,于是说:尼姑和尚本一家嘛,都是信奉我佛如来!

    老者正要继续施问,一个女孩笑着走过来,突然摸了一下我的脑袋。我厉声呵斥:请姑娘自重!那女孩却笑着说:如今和尚是稀罕物,我摸摸又如何?我说:和尚的精髓绝不在光头上,而是一颗慈悲的心。假如,每个人都有一颗慈悲心,那么每个人都是和尚!女孩笑道:我也有一颗慈悲的心,但不能叫和尚,而叫尼姑!我摇摇头:你只能叫道姑。

    女孩说:不管道姑也好,尼姑也好,都比和尚好!我说:为什么?女孩说:最近全国正缉拿和尚呢!和尚地位越高,赏银越多。我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尼姑纷纷还俗。想必,有的尼姑固然是女性,但长相是中性,尤其嗓音粗鲁外加一身僧袍,更添几分雄性。而官兵大都以貌取人,所以尼姑纷纷蓄发,以绝后患。

    看来,我必须尽快找到师兄,于是就迈开步子。不料,女孩伸手一拦:要去哪里?我说:女施主管不着!女孩说:这节骨眼还乱跑,城里抓和尚都抓疯了。凡是脑袋光的都抓!我说:秃头也抓?女孩说:官兵肉眼凡胎,天然和后天无法分清,再说了天然罪加一等!我一惊:为何?女孩说:天然无发,说明他们天性中目无王法,所以罪加一等。而和尚们倒是稍微好过一些,秃头们直接就是死罪。我又是一惊:照这么说,这次运动到底是打击和尚,还是打击秃头?女孩叹息:大凡运动,开始还目的明确,到最后就漫无目的了!

    我点了点头,说:我师兄私自离开山门,很危险。据住持长期观察,他有梦游的趋势,再加上如今局势严峻,所以,我必须找到他!

    女孩说:但是不能去城内,因为城大凡都有城墙。进去时有门,出来时没门,只能越墙了!而越墙明显是一种心虚的表现。假如越不过去,不但身体受伤,而且落在官兵手里,心灵更容易受伤。

    我觉得分析的很到位,但还是要勇闯城门。我说:师兄肯定不会去乡下,因为乡下的女孩虽然思想自由,但身体不自由!而城里的女孩虽然思想和身体都不自由,但男人自由,所以一般来说,他可能朝着繁华的都市去了。

    女孩冷笑一声:谁说城里的女孩思想和身体不自由?我看她们都很自由!

    我说:但是钱庄不自由,所以我师兄没办法得到她们的自由。

    女孩说:……

    我继续说:对了,敢问姑娘芳龄几何?

    女孩说:不大。

    我又说:家里情况还可以吧,看你锦衣华服,像个官宦人家的小姐。

    女孩说:我随我妈改嫁到了我后父处,所以情况也不怎么样!

    我说:作为“继女”,的确处境堪忧。

    女孩说:妓女?

    ……

    就这样,我与女孩一起开始寻找师兄。女孩叫依依。

    我和依依在路上走了个把月,仍然没有进城。恍惚间,我以为她要去京城,而不是县城。甚至有一次,我们在山林里逗留了几天,期间被一只“狼”追着玩命跑,后来一只公狗介入,才恍然大悟那“狼”原来是条发情的母狗。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了,问:县城其实没这么远,为什么我们越走越远了?依依仔细看了我一下,笃定地说:现在我们可以进城了。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的头发长出来,以免进城后引出祸端!我很无奈:那你早说啊!我们直接去剃头铺买一些回来不就可以了吗?依依摇摇头:不行!剃头铺哪来的头发?现在的人巴不得多长头发,哪有去剃发的?就算剃头铺有库存的头发,也被人买光了!

    我这才记起,原来全国正在缉拿和尚。我继续问:为什么朝廷要迫害和尚?依依马上伸出双手,我以为她要抱我,没料到她竟拱手向天郑重道:太祖皇帝的孙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侄儿,据密报已剃发为僧。而这叔侄俩是政治上的死敌,故而……

    我马上想起了,主持曾经反复说过,现在是永乐皇帝的天下,而永乐皇帝要铲草除根以绝后患。

    终于到县城了。真是繁华,到处都是人,以至于,我跟依依刚走进人群,就不得不分手。一个胖子对我喊:你走不走啊?我还要去青楼呢!我无奈回应:你要见婊子,可以的,但不能因为你见婊子,就把我跟我娘子分开。

    那胖子说:哟,你还有娘子?让我看看!我吃力朝人群一指,那胖子啧啧两声,突然狂喜道:她居然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我缄默不语,胖子赔笑道:兄弟唐突了!不知兄弟进城作甚呐!我说:找人!他说:什么人?文人?贱人?还是死人?我一惊,那胖子附在我耳边说:最近县城里死了很多和尚!同时大量尼姑沦落风尘,还有一些文人瞎起哄居然去捧这些尼姑的场!我说:你去捧贱人的场,自然是文人咯!那胖子腼腆一笑:其实,我是一个诗人!

    我吓了一跳,印象中的诗人大多愁思满腹,所以形体上更接近鱼干,没想到眼前的诗人却像一条营养丰富的胖头鱼。一想到鱼,我胃里一阵痉挛。其实不远处有好几家卖烧饼的,只因人太多太挤,所以只好痛苦的和那些烧饼隔岸相望。

    我咽了口唾沫,极力欺骗自己:其实,诗歌一直是我的精神食粮!不知阁下平生最得意的诗作是什么?那胖子极为镇定,憋足了劲儿,一出手果然锦心绣口:窗前明月光,门前一口缸!缸中没有水,只因刚喝光!我说:好诗!好诗!其实,我心里在说:好吃!好吃!得到赞扬的胖子面目红润,越发像一条色泽上乘的胖头鱼————我的胃又开始痉挛了。

    在胖子的帮助下,我终于和依依团聚了。依依将脸贴着我的胳膊,娇柔地说:刚在人群里,我有点想念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相见!我说:城里太拥挤了,非逼着人写遗书不可!依依抬起脸,一双眸子亮闪闪的,说:为什么要写遗书呢?我说:这是在县城,要是在京城,那必须得写遗书!有一次,京城堵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死了一半的富豪,于是财产纠纷闹得朝廷瘫痪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皇上下令,但凡拥堵,人人必须得写遗书,否则出了事财产统统上缴!

    依依点了点头,然后疑惑地看着胖子,等着我来介绍!我说:这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不但诗歌写的好,而且对县城所有青楼也很了解,所谓全才就是他!胖子脸突然红了,说:青楼的事情,就暂时忘了吧,如果两位没有要紧的事情,不如找个地方谈谈诗歌吧!依依说:谈什么?胖子重复道:谈诗歌!依依说:弹琵琶吧,我最擅长弹琵琶了!

    于是我们去弹琵琶了。

    走了一会儿,胖子中途去解手了,依依立刻把我脑袋扳到自己嘴边,说:此人一看就是大内密探!我刚要张口,胖子从厕所里跑了出来,慌张大喊:我……我没……带纸!我微笑一下,全身找遍没有张草纸,对依依说:你有吗?依依摇摇头,然后迟疑地把手绢,伸到我眼前。我吃了一惊,依依走过去给了胖子,胖子也大吃一惊,心情沉重地走进了厕所。我尴尬一笑:有这样的大内密探吗?依依望着厕所的方向,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带着些许残忍说:他要敢用……我非杀了他!我说:那你怎么给他?依依看着我:我现在后悔了!

    找了很多地方,终于找了一个雅致的茶馆。那胖子跟老板说了几句,依依就登上台,低眉掩笑,说了句献丑,操弄起来。果然是献丑,下面的人立刻散了一大半!我坐在下面,有些焦躁不安,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妮子真弹起了琵琶。胖子端着茶杯,对我微笑一下,心醉神迷地晃起了脑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人弹唱小曲?我对着依依做鬼脸,可依依视而不见,入戏太深,头倾靠着琵琶,一脸哀伤。等她下来的时候,我马上迎了上去,压低声音:依依,我要找师兄!依依冷着脸,坐下来,抿了一口茶,吐掉一些茶叶,才缓过来说:我唱的不好吗?没等我说话,胖子噼里啪啦一阵排山倒海的比喻!可依依还是一再逼问我:唱的不好吗?我说:好……当然是好了,可惜没……没有我师兄好!我心想,师兄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要说能算唱歌,那就是放屁了,或者夜间打呼噜,再或者被主持用棍子打得嚎叫起来。

    依依暗中拧了我一下,说:你师兄是谁,我要找他比比!我说:依依,我很寒心,你们在这里继续雅兴吧,我要走了!依依突然捂住小腹,痛苦地叫喊起来。我急忙问:怎么了?胖子身手敏捷,在依依跟前迅速摆出马步,顺势就要把依依朝背上撂!依依踢了踢胖子的屁股,说:你太强壮了,我怕我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了!我说:那我来吧!刚说完,依依噌地上了我的背。一路上,依依不断地拧我的肉,我不快地说:你还是让胖子背你吧!依依狠狠地咬了我一口,在我耳边微喘着气,说:不!绝不!就不!

    背了一会儿,我听见胖子的呼喊,一回头,他正捂着腰扶着一棵树喘息呢。依依用双腿夹了一下我,说:赶紧跑,甩掉他!我于心不忍,说:这样不好?起码要说声再会吧!依依说:再不跑,就会倒霉了!我说:毕竟相逢了一场,是个缘分!依依突然叹了一口气:我很失望,我太失望了!我一直很失望!我以为遇见了你,就不再失望,可现在还是失望!

    我说:怎么了?依依说:我离家出走,就是想过另一种日子,传奇,你懂吗?我哦了一下,依依趴在我背上开始演讲了:其实,我以前的生活,既没有遭人逼婚,也没有人杀我全家,我每天日上三竿才起,月到中天而卧,实在乏味!我本来以为江湖凶险,到处都是陷阱,没想到钱都马上用光了,我依然无所事事,幸亏遇到了你!重点是,你竟是个和尚,我以为看到传奇了,可是这个胖子让我又跌入了低谷!大凡青年才俊,要么玉树临风,要么邪气逼人,可我们遇见的这个胖子居然在刚才问我们要厕纸!

    我说:传奇?胖子破坏了传奇?依依重重地嗯了一下。然后,我带着些许疑惑疯狂地背着依依跑了起来,而破坏传奇的胖子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踩到橘子皮,跌得人仰马翻,伤痕累累!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冷静下来,顿悟到,其实依依跟师兄一样,都有梦游的趋势!

    我和依依歇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看到一个客栈外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人,很眼熟!原来是师兄!我激动地走了过去,师兄漠然地说:客官,您是住店还是打尖呢!我欢喜地地说:我是了悟啊,师兄!师兄唔了一下,说:我了解啊,那你是住店,还是打尖!我使劲摇着师兄的肩膀,说:我是了悟啊!我是了悟啊……

    师兄从我的魔爪中挣扎出来,整了整衣领,说:不要摇的这么厉害,要慢摇!我继续说:师兄,你怎么了?师兄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我刚上工,我刚睡醒!老板刚才说我上月没有完成指标,叫我快些拉一批客人,否则就得滚蛋!

    我怔怔看着师兄,师兄依然麻木:我醒了,我早醒了!我说:师兄,你不找梅朵了?你不爱梅朵了?师兄推了我一把,让一个肥婆从中间过去,脆生生地喊了句里边请!然后面无表情看着我,说:爱啊————爱个鸡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听到依依说:大哥,你就是了悟的师兄。师兄有些吃惊,自言自语: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邂逅?然后精神大振,使劲推了我一下,险些让我踩到街边的狗屎。

    他走到依依跟前,鼻孔与眼睛同时扩张:我们之间,无须外人引荐,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了痕,我在此游历四方,幸会姑娘,不知姑娘芳名能否见教?依依也很吃惊,以为又遇见了一位诗人,可这位诗人似乎比上次那位病情更加严重。

    依依假装低眉浅笑:小女子闺名……山花!师兄立刻奉承:妙哉!妙哉!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她在……

    依依说:她在什么?

    师兄一时文思阻塞,正好看见一个人推着独轮车,摔在了水坑里,立刻好句上来:他在坑里……

    我和依依一起惊讶道:她在坑里怎样?师兄继续寻找素材,突然看见那摔在坑里的大笑起来,原来捡到了一个金元宝,高兴地舍满车大白菜而去。师兄感慨万千,一时的羡慕嫉妒恨,终于完成了创作:他在沟里笑!

    依依对我说:为何一个和尚,在表达情感时也这么爱作诗!我说:和尚原本喜欢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那是整日面对佛经、佛祖的结果,所以说不出人话来,自然人也听不懂!现在,我师兄进入了尘世,心里有了一定的错位,老以为自己依然出尘脱俗,还是不能说一些人人都能听懂的话,所以继续不说人话!而尘世中,诗人就是以不说人话见长的,所以师兄变成了一个诗人。

    依依哦了一下,充满兴趣地观看者师兄的表演。师兄呢,也不断地摇头晃脑,搜索枯肠,继续寻找漂亮的句子来奉承依依。依依开始还微笑地应付,后来困了,看了一眼夕阳,沉思道:说了这么多了,我们在哪里睡呢?

    师兄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和依依认识不到半个时辰,居然直接越过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的初级阶段,进入了“百年修得共枕眠”的高级阶段,哆嗦地问道:哪个我们?……你……你想好了?依依说:睡个觉,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师兄神情严肃,退后一步,低下头,念了一句佛号,说:可我们毕竟才相识,这样恐怕……

    依依大笑起来,回头对着我说:你师兄的想象力真好!师兄依然很严肃:我的想象力,一直都很好!要不怎么会和姑娘在这样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相遇呢?依依看见师兄的衣服上有几个破洞,冷笑一声:我看未必!然后,依依对我说: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们还是暂时在这里住下来吧!我点了点头,对师兄说:师兄,山上多好,主持一直等着你归山呢!明早,辞了工,我们一起归山吧!

    师兄很为难:爱来临了,我怎能舍爱而走!我说:爱在哪里?师兄依然陶醉:爱在————突然,一个壮汉跑过来,甩了师兄一耳光,劈头盖脸地骂道:爱在你娘的腿儿,还不给我好好拉客,否则老子让你一辈子做不了爱!

    半夜时,我感觉谁进了我的房间。那人在房间里徘徊了几下,撞了几次墙,终于找到我的床,然后在黑暗里感叹了几下,开腔了:来,让我们聊一聊!我躺在床上没动弹,问道:你是师兄吗?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说:何必问我是谁?

    我确认了,是师兄,就说:师兄,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师兄说:我以为,我捏住嗓子,能骗过你,让你以为是另外一个跟你聊天,没想到……我说:师兄,你就是没嗓子,我也能知道是你。师兄一惊:为何?我说:从小到大,你永远都是白天无神,夜里精神!师兄突然笑了:看来,我确实与众不同,要不在你心里,我怎么一直是个神呢?我打了个哈欠,说:赶紧睡吧,我们明天就回家!

    可师兄突然尖利地说道:泛通,你怎么就不放过我呢!

    我大吃一惊,直接坐起来,问道:谁是饭桶?师兄阴冷地笑道:别装蒜了,你就是泛通!我以为师兄,在跟另外一个人对话,赶紧点亮了灯,没想到师兄狠狠地盯着我:泛通,你的易容术了得啊,居然连我都骗了!

    师兄扑上来撕我的脸,抓了几把血印,我捂住脸,嗷嗷乱叫:你疯了,你他娘的疯了!师兄定定地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对我说:你真不是泛通?我大喊:你他妈才是饭桶呢!

    师兄说:事到如今,我必须说实话了!主持就是泛通,泛通是主持的法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主持确实曾经有个什么法号叫什么通!但不是饭桶!

    师兄说:你才是饭桶呢!你知道,我为何下山吗?我呻吟道:为何?师兄阴险地笑了几下,突然厉声喝道: 外面的朋友,倾听多时了,不如进来聊聊吧!我吃惊地看着师兄,说:你又在跟谁说话?师兄一个快步过去,被门框绊了一下,直接脸朝下,平躺在地上。我说:师兄,你怎样了?快起来啊!师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幽幽地飘过来一句:我认为我的轻功还欠火候……不如你过来帮我一把……以多年的经验……我,我认为我可能腿摔断了!

    我赶紧扶起师兄,给他拍了拍土,说:师兄,你以后能不能好好说话!师兄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地看着上方:嗯,我明白了!

    我感叹道:师兄,我以为你醒了,怎么现在还是在梦游!师兄呻吟了几下,也把我的呻吟勾起来了,于是房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

    师兄呻吟够了,说:其实,我下山是要干一件大事的!我疑惑:干什么大事!你在寺里面,每天干的都是大事,还要干什么大事!师兄忍着痛,跳起来驳斥:你懂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就应该让天下的姑娘喜欢,让天下的男子仰慕!我看着站在炕上威风凛凛的师兄,说:你下次站在炕上的时候,能不能脱了鞋!师兄赶紧脱了鞋,然后又躺在床上,维持呻吟:其实啊,我这一路并不平静啊……哎呦……我找了很多次衙门,都被轰出了!个中苦楚,你无法体会的!

    我说:你到衙门干什么去了?师兄呲牙咧嘴:揭发!我说:揭发谁?师兄说:揭发泛通啊!我醒悟道:揭发主持?师兄痛苦的表情中,分化出了一些得意与狡猾、邪恶的神色:我就是要揭发泛通,他是……

    突然,一个人推开了门,蒙着面站立着。师兄迅速地翻身下床,然后破窗而走,整个过程,干净利索,我吓呆了,惊异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正要去找师兄,蒙面人挡住我的去路:阁下,切莫走开!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说:刚出锅的,尝尝!我看了一眼,原来是几个大白馒头。我说:走开,我要找师兄。那人拆掉了脸上的布,我惊诧道:主持!

    主持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说:不要去管你师兄了,他到哪里,都没人理他的!我说:什么意思?主持嚼了几口馒头,发出啧啧的声音,说:现在不是明永乐年间。我继续疑惑:什么意思?主持喝了一口我桌上剩下的水,说:现在是崇祯年间,清兵快要入关了,谁还有心思关心建文帝!

    我赶忙问道:你不是从小跟我们说,这是永乐多少年吗?主持被馒头噎住了,慌忙向我求救:还……有水吗?我不能见死不救,说:外面有口井,我给你打去!但主持最终自救,将馒头粉碎在喉头,失去了和佛祖相见的机会,还阳道:舒服多了。我继续问:跟永乐有什么关系?主持说:其实寺里一直缺钱,无法购置黄历,我也无从知晓确切的年份。只记得有一年,来了一个人,留了一些衣物,你猜是什么衣物?

    我摇了摇头。

    主持嘴型做了一个“皇室”的音。我啊了一下,主持说:我留下了这些衣物。一次,被你师兄看见了,并旁敲侧击了一番,泄露了秘密。再加上那时,他对我不满,嫌我的轻功连个杨树都飞不上去,所以很瞧不上我。他一直想当大人物,所以想拿这些东西邀功请赏!但问题是……

    我急忙问:是什么?

    主持无声笑了:那不过是几件戏装而已!

    我惊了一下,也笑道:就算那是真的皇室的衣物,也无法找到建文帝的下落。主持说:关于建文帝与永乐帝的事情,也是我告诉他的,可他竟一口咬定,说我就是建文帝!

    我再次吃惊,说:太可怕了!主持叹了一口气:你师兄梦游症太深了,已经不可救药了!

    我重重地嗯了几下,想,师兄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然后说:那为什么朝廷要抓和尚呢?主持解释:现在国家打仗,急需兵勇,而和尚年纪轻轻却做了和尚,所以……

    我终于明白了。

    主持兀自躺下,霸占了我的整张床与被子,我没有办法,只好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静,一束圆润洁白的月光,照在墙根下一个缓慢起伏的东西上。我刚要抬腿,那东西发出了呻吟,源源不断地骚扰着宁静的夜。

    我试探着说:师兄?

    那东西缓慢地伸出手臂,软软地摆动着。我走过去,弯下腰身,只听到他说:我全部都听到了,主持他……快送我见大夫!

    我连夜把师兄送进了一座医馆,没想到,大夫说,无大碍。师兄瘫坐在椅子上,露出疲倦的笑容:幸亏我打通了任督二脉,否则……

    安置好师兄之后,夜已经很深了。可是我漫漫长夜,无心睡眠,走到了依依的卧房边上。我想,明天就要离别了,也许有些话,要跟她说说。可是里面很黑、很静,看来她早已被周公勾走了。我抬头看着那弯丰满的月亮,突然感觉,自己也许应该有个丰满的妻子,于是思绪……

    嘿!我听到嘿的一声,回过头,看见依依对我笑。我说: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依依很为难:我,我拉……肚子。我本来想说:拉在哪儿了?可害怕她带我去看,我就说:拉的还算顺利吧!依依也笑起来,说:不,估计还得几回。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依依抱着肩膀,看了一会天,突然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对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依依怔怔地看着,然后,我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依依说:你明天要走了吗?我只是笑,不回答。依依走过来,突然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坐着聊会儿天吧!我嗯了一下,然后凑拥着坐在了一处。

    你会想起我吗?依依靠着我的肩膀。

    我想不想你,你都不知道。我说。

    可是不管我知不知道,你都得想我。依依看着我。

    可想你,能管什么用呢?我说。

    依依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再也没有追问。我们在月光下相拥着。夜很深了。

    第二天,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扶着一瘸一拐的师兄站在客栈的大厅,看着住持慢悠悠的品茶。主持品了大概半个时辰的茶,突然站起来说:哟,我忘了,我走的时候,咱们凌云寺的墙被几只豪猪给撞倒了。主持拍着秃瓢,在客厅转着圈。我看着晕,就放下了师兄,跟着住持一起转。住持突然站定了,回过头说:咦,隔壁的……你干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住持摸着胡须,悠远地笑道:老衲,明白你的心思。然后说:隔壁的尼姑庵,已经成功荒废,我们就暂时栖身于此,等哪天我们的香火钱有了,再修缮原寺。

    我没有应声,师兄傻呆呆地瘫坐着,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主持叹了一口气,说:本该好好在空门里等死,何必走进这绚烂的尘世。悲哉!悲哉!

    我们一起走出了客栈。一个哑巴车夫,控制着驴头,督促我们上了车。师兄和主持闭着眼,漠然而坐,而我望着一处,因为依依远远地站在那里。我有些感伤,既然人最终要离别,又何必要相逢呢!突然,有人说起了话——我以为,是其他什么人,还感叹到,谁竟有千里传音的神功,没想到是师兄。可是师兄,一直闭着眼睛,使我无法将说话的行为与他联系起来。

    师兄心如死灰,说道:我的梅朵,我的依依,来世再会————他永远都活在情感幻想,或者情感错位中。

    我们走了一会儿,驴突然不走了,赶车的哑巴给我们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让我们先下来,似乎驴有点问题了。我四处一瞧,发现有另外一头驴,正在一片草地上悠闲踱步。于是,我在想,也许是我们的驴看到这头驴,想过去调戏。或者,是因为那驴太过悠闲,我们的驴很气愤……各种猜测涌上心头,驴反正不走。车夫给它弄了一些草料,我们只好走下来,等待驴的回心转意。

    这时,一个老者过来,在那头悠闲的驴耳边说了些什么,那驴竟慢慢地朝远处走去,渐渐要离开我们的驴。我们的驴终于心里平衡,回归了正道,继续投身到为人民服务的行列中。而后,那老者哈哈一笑:我祖上都懂驴语,从某某朝算起,到现今永乐五年……大概……几百年了。

    师兄一听“永乐五年”,突然睁开了眼睛,惊异地看着那老者。这时,一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以前那个胖子,更让人惊异的是,后面竟坐着久违的梅朵。我还没缓过神,另一匹马也飞奔而来,骑马的居然是依依。

    依依勒住马,红着眼圈,看着我,说:那个胖子挟持了一个姑娘,我要去解救。你去不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师兄不顾内外两重创伤,立刻飞身上了马。可依依将师兄推下了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含泪朝前追去。师兄又添一伤,但并不气馁,忍着剧痛,快速追上那头远去的驴,然后挟持着那驴,一路疯狂而奔。

    我和主持惊讶得半天才说出话来。

    主持,我去追师兄吧?我说。

    主持望着夕阳下,热情似火的师兄,咽了口唾沫,说:算了吧,你师兄的生命在于运动。随他去吧,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的。

    我哦了一下,坐着驴车,和主持摇晃着,驶往远方。多年以后,师兄躺在担架上被几个乡民抬山上时,我问他:你为何总要这样折腾?师兄奄奄一息,说:我愿永远活在一种传奇里,哪怕此生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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