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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拘一格的爱情

作者: 浏亮  发表时间 2015-01-05 20:58:4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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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他是神经病人。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听他提起亲人。上课,他总是最后一个来,每次都是坐在最后一排,那里紧靠着窗户。下课,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背起灰色的书包,一声不响地穿过人群。他一直都在食堂吃饭。食堂的饭难以下咽,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每次盛饭后,他都要买一杯原味不加糖的豆浆,直走向后面阴暗的位置。回到宿舍,他关掉手机,脱下鞋,爬到床上啃一本厚厚的书,有时忘了吃饭,有时竟忘了上课。他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常常是睡意袭来倒头就睡,不管是不是在上课。而晚上却是彻夜不眠,只因为一些奇异的思想挥之不去,他不得不写在纸上。

    节假日,他从未离开过学校。心情大好时,他会在凌晨四点钟来到树林里,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雾笼罩着林子,鸟儿还在梦乡。如果是冬天,冷气会从脚底升起,露珠会打湿他的头发和裤脚。他全然不在乎。他在干嘛呢?他闭着眼睛,双手向上平摊,一呼一吸格外安稳,与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这个时候,他是超凡脱俗的,也是身心空灵的。他不是神经病人,一点也不是。清晨渐渐睁开惺忪的睡眼,有时,睡眼里照耀着太阳柔和明亮的光辉,而有时,却是铺天盖地的雨幕。他对阳光和雨,同样渴望。它们都是上天的恩赐。不过,他会在六点准时离开,虽然他身上被没有手表或手机。他对时间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他的时间大多是在图书馆度过的。隆冬,图书馆十分冷清,可能是没有暖气的缘故。图书馆丰富的藏书,他并不觉得惊讶。他一向是自己买书,这样读着心里才踏实。选一个靠窗的座位,把窗帘拉开,有时也打开窗子,任寒气侵袭。他读书时,是感觉不到冷的,冷在世界之外。带来的书,他非得把它们读完,才离开图书馆。有时一本书有五六百页厚,他从上午读到晚上,恰好闭馆的时候读完,这时,他会很兴奋和激动。当然,他也会遇见同班的学生。每次都是他们向他打招呼,因为他认识的人很少很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心无旁骛地读书。

    这样一个神经病人,在我看来,在我们班上的其他同学看来,是不会有爱情的。可猜想往往事与愿违。

    二

    人既然降临在世上,造物主就不会让他孤单。总有一个人,像形影不离的影子一样,陪他走过漫长的一生。两个人,自天南海北到相遇相爱,皆是因缘,好比他和她。

    她是我们班上的班花,长得漂亮自不必说。她的美丽不是像玫瑰花那般鲜艳欲滴,也不是像百合那般毫无瑕疵,而是像丁香花,淡雅而不失庄重,清香而回味无穷。她的美丽是有内涵的,不是花瓶空有其表。她读过很多书,尤其喜欢读诗,也时常写诗。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她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优雅的气质配上娇美的容颜,她给我们留下深刻地印象,并且这种印象终日盘踞在头脑。在读书上,他和她十分相似,对书都是孜孜不倦,对知识皆如饥似渴。他们能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书。书不知不觉中塑造了两个气质相似、品味相符、品行相当的他们。

    然而,他们的性格却是相差甚远。他喜静,常常是独自一人。她爱动,总是与同学朋友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开学不到一周,班上的每个同学都认识她,其中也包括他。几乎是每个同学都想和她建立良好的友谊,有些男同学还向她表白过,她都一一拒绝了,但这并不影响那些男生对她的爱慕。每逢班上的活动,她总是第一个报名参加,受到她的鼓舞,常常是名额爆满。学校举办的唱歌演讲辩论等比赛,她一有时间就会参加,歌声宛转悠扬,演讲激昂澎湃,辩论针锋相对,令每一位评委称叹。对于大型的节日,她十分激动,因为意味着学校会放假,自己就可以同朋友去各处旅游,品尝美食,欣赏风景。不管是班上还是部门聚餐,她喝了酒之后都会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哪怕是最尴尬最压抑的气氛,也会因她而活跃。不了解她的人,或者初次见面的人,只会认为漂亮的外表证明她还是一个女生,什么文静、淑女、贤惠,似乎和她永远沾不上边。而只有真正懂她的人,才明白她内心的想法。可是,懂她的人,只有他。

    她一直都是为别人而活!

    是的,只有他。虽然她有那么多朋友,从小学到大学,迄今为止,只有他懂她。

    “她,其实,和我一样孤独。”有一次,我听见他对着天空轻轻地咏叹。那时,我跟在后面,他浑然不知。

    这个社会,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多变。比起乐知天命的人,我们的想法和行动,既可笑又滑稽。而我们中的很多人都认为自己便是社会的中心,所做的事都是正确无误的,所坚定的目标一定会实现的,所跋涉的路一定是光明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高人一筹,其实不然。可怜的坚持,可悲的理想,有多少不是为了迎合大众的需要?于是剩下的一些人,苦苦坚持,又被多少人理解?

    三

    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是如何在一起的,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当他们手牵着手走进教室的那刻,全班几十双眼睛齐齐地盯着他们。那眼睛流露的是吃惊震撼和匪夷所思,渐渐的,变成的是讥讽诽谤。她和他在一起,说明她的品味低下。他有什么好?!长得不帅,从衣服上看不出如何有钱,而且,性格怪癖,独来独往。她呢?是班花,容貌美丽动人,外向开朗,气质优雅,家境殷实,怎么就会和他在一起呢?一些追她的男生不服气,他们为她买衣服买化妆品(虽然她都退回),自认为付出了莫大的努力,到头来,却是被一个毫不起眼的穷书呆子打败了。他们高贵的虚伪不容许他的存在要不是她相劝,他们早就揍了他。其他的人都是在一旁冷眼观战,有的还起哄,唯恐天下不乱。

    从此,她同曾经的密友决绝了。不仅如此,她的家庭也十分反对她同他交往,认为有辱门风。这样一个穷小子,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上课时,他们被隔绝开来,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偶尔也会投来憎恶的眼光,仿佛他们很碍眼似的。老师讲到失败的婚姻时,总会语重心长地说:“就像现实中的某两位……”语气满是得意与讽刺。这时全班会哄堂大笑,不约而同地把眼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她则深深地低下头。现实生活中,他早已习惯了冷淡和挖苦,但是她,曾经是众人手中高捧的明珠。

    以后我常常看见,他和她手牵着手学习、吃饭、游玩。他们的背影在茫茫的人海里显得格外渺小,几乎不值一提。她的性格逐渐变得安静、内向。有一次,我转过路口的时候,看见夕阳静静地拉长他们携手前进的背影,那刻,我的心是颤抖而感动的。我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地祝福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虽然,我同其他人一样,一直以来憎恶他们。

    四

    很多事情我没看见,但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某一个晚上,没有月亮。她又喝醉了,被一个男生搀扶着,从酒吧往学校走。一路上,她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有时放歌大笑,有时痛哭流涕。混乱的意识,语无伦次的言语,使那个男生产生了非分之想。况且,酒后她的两颊绯红,姿容绝美,更加激起了他的兽欲。

    男生告诉她说,学校山坡上有一片茂密的树林,那里的风景很好,我们去看看吧。她没有回答,男生径直地拽着她的手臂,往山上走。她在想什么呢?她的神志还残留着清醒的成分,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层。男生平时对她彬彬有礼,举止态度如正人君子。在她委婉地拒绝了男生的表白之后,男生说:“我会等你的!”她其实有一点点感动。倘若男生追她,她可能会有一天同意的。

    她不是爱喝酒的人。一个女生,或者女人,她不会轻易喝酒。一旦她喝了,而且还酩酊大醉,那一定是她的痛苦超出了承受范围。她每天活在别人的眼中,或者赞扬与夸奖之中,活在早就规定好的规则之中。她很少为自己而活。她渴望的是安静,喜欢的是读书,追求的是淡泊。但是,在她的名存实亡的生活中,她不得不戴一副假面具,把痛苦深藏,把欢笑展现。从小到大,从父母到朋友,没有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理解她。她唯有通过酒精麻痹神经,来求一时的解脱。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彻底地麻痹自己。

    树林漆黑一片,阒寂无声。露水潮湿,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寒气从脚底涌上来,她打了个寒噤,酒醒了一大半。她想下山了,于是转过头,对男生说:“下山吧,这里好冷!”男生没答话,却是立即转过身,将她扑倒在地。刹那间,她明白了一切。她挣扎着,扭动着,竭尽全力。男生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四周立即只剩下黑漆漆的空气。

    那个晚上……

    五

    “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而活?”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树林里。这时,他看见了惨遭蹂躏的杂草间,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生在低低地抽泣。他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他镇定地走过去,从凌乱的头发和污浊的脸上,认出了她。

    “我不知道。我很怕!”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流露着悲哀和求助的情绪。她再也不是昨天那个活泼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生了。她成了一个女人。

    他笑了,笑容温煦。“我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同你一样。我没有朋友,没有纷呈的生活。我只有宁静的恬淡。”他走过去,向她伸出手,“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一开始就注意你了!或许你不相信,但是确实是这样,班上的人中我只关注你。”

    她静静地听他说。以前,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话,从来没有。

    “你其实很虚伪。你虚伪了十八年,今天你才明白,你的虚伪原来一样低俗不堪,到头来,别人不会给予你尊重。为何不剖开内心,做真正的自己,过真实的生活。”他闭上眼,“你就想一个强颜欢笑的妃子!”

    她原本死去的心,突然想海浪一样狂暴汹涌。他的一席话,准确无误地戳在了她的痛处。“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人生,理应你自己做主。”他淡淡地说,“或者像我一样,做一个不被理解的弃儿,受尽众人冷眼。”

    “我已经没有清白了!”她艰难地说了出来。这本是一件可耻的秘密,她以为自己可以埋在心里一辈子,直到一同带进坟墓。毕竟是脆弱的女人啊!她又呜呜地哭泣。

    “这不要紧。”他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什么人干什么事,这无可厚非。你只需要做内心的自己就行了。其余的事,坦然相对。”

    一直以来的矛盾、郁闷,她终于解决了。她看到了光明,就在自己的眼前,它是那样的温暖而纯洁。它向她慢慢地接近,然后像清泉流进了她的心里。刚才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六

    大学四年,眨眼之间就过了。四年里,就我所知的,分分合合的情侣,快要使我对爱情麻木了。但是他们,一如既往的甜美爱情,一如既往的坦诚相待,让我们班上的每一个人都暗自佩服。

    她的父母不知阻止了多少次,她依旧深深地爱着他。曾有一段时间,她的父亲逼迫她离开学校,不要和她混在一起。她以死相拒,终于感动了她的父亲,允许他们在一起。曾有许多暗恋她的男生找他,威胁他赶快离开她,否则就会让他后悔。他表现出男人的气概,义正言辞地拒绝,当然,他免不了被他们狂打。每次,都是她哭着给他擦刚刚愈合的伤口。终于那些男生明白了他的决心,不再来骚扰他们。

    他的性格没怎么变,比以前稍稍开朗。她的性格却也大变。不过,两人性格的契合点,一直都未曾变过。他们经常去图书馆,相对而坐,常常就是一天。写诗写文章的频率变多了。我有时找书的时候,听见他们为一个词一个字而争论不休,但语气皆是温和的。

    她也陪他去树林,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他也陪她去各处游玩,欣赏美景。他们用各自的“秘密”交换爱人的心。他们只有对对方才敞开心扉,把苦恼郁闷或者高兴欢乐统统地说出来,不管任何的流言蜚语。

    但是毕业后,我去了外地,再也没看见他们。

    七

    毕业多年后,当我回到这个城市,偶然想起他们时,觉得有必要拜访,已完成这篇文章。这个故事,我知道不会结尾。

    我听说他们都成了诗人,有一个女儿,生活过得很融洽。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他们的地址,离市区不算偏远。我驱车从市中心出发,经过两个多小时,才来到郊区。路旁出现了清澈的小河,弯弯曲曲地绕着公路向长江流去。河岸的鹅卵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群孩子光着身子在河边嬉水。河中的小岛上,有几只白鹭。渐渐的,树林一片接着一片,出现在视线里。阳光把斑驳的树影投影在车窗上,看久了,便使我眩晕。鸟叫声多起来了。我的耳畔被叽叽喳喳的啼叫环绕,但并不觉得心烦意乱。野花的香悄悄地来我的鼻翼做客,我巧妙的捕捉到了它独一无二的芬芳。

    前面是一座小房子,那里便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它处在半山腰,远远地看去,像一只硕大的蘑菇。

    房子有一个不大的花园。现在是仲春,各种各样的花争先斗艳,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小小的花园。五颜六色的花朵,被忙碌的蜜蜂轻轻地悄悄地亲吻,作为陈年的珍藏。翩翩起舞的蝴蝶也来凑热闹,总是静不下心来细细欣赏,又好像是在物色意中郎。我欣赏了一会花,又望了望四周的景色,如果不是朋友耐心地告诉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这样的一个世外桃源,对于我这种在尘世奔波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是主人并不在家。青竹编织的门扉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携爱妻远行,暂留此屋花草世界。我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一路走来,目睹了如此美好的景色,也是不枉此行了。况且,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这个故事,是永远不会结尾的。但写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责任编辑 苍梧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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