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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禁(上)

作者: 徐磊  发表时间 2007-05-22 16:28:47 人气:
编辑按:故事情节张弛有度,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人物形象鲜明!
    (1)

    这是十七岁的夏天。我们家乡。宁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长久地凝望那些被细碎阳光照射的墙壁,班驳而苍老,如同看到时光的流逝。一直都是太怀旧的人,所以无法完整的成长,对于过往里的一切,将处处心寸留恋。

    飞逝对我说:“小榜,你有一颗天生苍老的灵魂,有时候,很多事情不要太在意,否则会伤到自己。”

    飞逝是我惟一的朋友,从小到大,彼此陪伴和成长。他有着多舛的童年和身世。他的父母年轻时疯狂相爱,却遭到父辈们的反对,母亲是大学的毕业生,而父亲是宁安土生土长的农民。这样的结合,会让人觉得不妥,于是他们在没有被家族允许的情况下登记结婚。没有酒宴,没有祝福。

    后来,生下了飞逝。好象有些事情在起初就注定是错误和摧毁。在飞逝出生的当天,邻居把即将临盆的母亲送往医院,然后打电话通知在外打工的父亲。可是,父亲在去往医院的途中却出现了严重的车祸。父亲在飞逝出生那天死亡。一九八六年的一月。

    我在幼儿园的时候认识飞逝。他那时就开始整日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不合群体,经常坐在角落里,孤单一人。

    后来,我知道飞逝的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跟着一位下海成功的大款去了深圳,从此没有回来。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有零散的听飞逝讲起母亲出走那一天的情景,飞逝说:“我竭力拼命的哭泣,撕扯她的衣服,我只是想要她留下来。从我记事那一天,她就要我明白,是我的降生爸爸才死去。她要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一直要我明白,我长大后要回报她。即使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完全不懂事,她也会整日的说,要我知道,她生下我有多么的不容易。”

    “她不爱我,我一直被她讨厌,可是她毕竟是我生命中惟一的人了。我现在已回忆不起她的面容,只是记得她整日哭泣的声音,凛冽而寒冷。现在,我明白她那时已经是崩溃,才会跟别人出走。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任命我撕冽的哭。”

    母亲出走之后,飞逝被舅舅收养。他一直都不被别人接纳和喜爱,所以自身封闭戒备,不容许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在舅舅家里,他不和任何人讲话,舅舅整日严厉的要求他的行为,不得有任何错误。

    如果一个孩子在童年的时候就体会到了所有的痛苦,明白了这世间的伤害。那,这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从五岁开始,我和飞逝成为彼此唯一的朋友。起初,他不接受我,在幼儿园,周围都是天真而单纯的孩子,只有飞逝在成长之初,就明白了所有的世事变迁,懂得完全的自我保护。所以他很难接受彼此信任和依赖的人。

    童年,我有较好的家境,是父母惟一的孩子。父母有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整日的奔波和繁忙。于是,我经常被送往祖母家。祖母家在宁安的郊区,附近保持完好的自然风景,幽深莽远的山林,苍翠的植物和烂漫的花,有成群结队的飞鸟掠过上空。祖母一直疼爱和怜惜我。

    那时,我慢慢接触飞逝,与他一起玩耍,分享零食和玩具。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相信,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孤独的,飞逝也一样不会孤独。我经常带他去祖母家,而他也开始接受我,只是依旧带着绝望的表情。

    我们一起去祖母家附近的山上,深入那些丛林,爬上高高的树杆,一起遥望远处川流不息的马路和无垠湛蓝的天空。傍晚时分会突然乌云密布,刮起凛冽的大风,我和飞逝匆忙的跑回祖母家中,一路大声放笑。回到祖母家,飞逝就会突然安静下来,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说:“小榜,刚才在山上,是那么快乐,我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他时常会说出这些让人担忧的话,内心的伤口,宛若深暗的井池,轻轻触碰便会波涛汹涌。

    夜里,飞逝拒绝回舅舅家住宿,也没有人寻问他去了哪里,仿佛在舅舅眼中,他是可有可无的玩物。我知道飞逝在舅舅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很多次,我留他睡在祖母家中,深夜,我会被他的恐惧的哭泣声惊醒,他倦着腿,紧紧的抱住身体,撕冽的哭泣。我轻轻拍打他的背说:“飞逝,飞逝,没事的,不要害怕。”

    那一年,飞逝和我七岁。

    (2)

    这以后的岁月,我们成为彼此形影不离的朋友。飞逝会把内心的伤怀讲给我听,他的那些话,总是让人生怜。

    他说:“小榜,我是多么羡慕你有一个幸福的家,也许你都不知道,我的生日和爸爸的祭日是同一天吧,是我害死了他。”

    “小榜,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注定这样痛苦和流离,如果是,那我就认命了。”我不知如何安慰他,便只有安静的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茫然而恐惧的眼神,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害怕孤独。

    飞逝,没有向舅舅要求过什么,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和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可初中的时候他还是从舅舅家搬了出来,自己在外租房生活,只身一人。青春期的叛逆已让他无法再忍受舅舅的冷淡与严厉。

    十二岁那年,飞逝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在学校里,他从不认真的去研究学业,他说:“我就是考上高中,又能如何呢?”我对他说:“飞逝,不要这样,你总该为自己而活,以后的路还很长,你不应该放弃。”

    飞逝开始抽烟,喝酒,经常打架。我劝他停止这种粗野混乱的生活。可他总是说:“我这一辈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知足了,小榜,你不要担心我,我希望你可以考上很好的学校,有很好的事业,而这些都不是我所追求的。”

    飞逝日渐颓废和暴躁。只是,我明白他在麻醉自己的生活。他依然信任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心事告诉我。我是他成长之中惟一可以倾诉的人。有时,他也能说出我内心无法表达的话,击中我的伤处。他说:“小榜,我知道,你心中并不快乐,他们只是看到你有很优越的家室和学习成绩。我明白你承载着父母给的压力,要努力完成自己的学业,考上优异的大学,才不会让他们失望。”

    “小榜,你一直都是如此单纯和善良,你不要让自己承担这么多的压力,我希望你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

    那个时候,飞逝逐渐脱离了学校的生活,经常逃课,玩物丧志。老师劝戒我要离开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对我说:“像飞逝那种没教养的学生,你最好不要和他在一起,这样你会跟他学坏,你有很好的学习基础,不要被那种野孩子带坏……”

    “住口!他不是什么野孩子!”老师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庇护一个被许多人屏弃的同学。她听到我的反驳之后惊讶的说:“你最好给我好自为止。”老师不会责备我,一个有着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富裕家庭的学生,在他们就是如视珍宝。

    这个时候,飞逝开始显露出他在音乐上的天赋,他能用吉他弹出流畅而动人的曲子,他经常去宁安一些地下酒吧登台演出,他的打扮成熟而老练,没有人会看出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每当我说要去酒吧看他唱歌的时候,他都会拒绝并且说:“那种地方,很混乱,你一定不要去。”可我还是偷偷去酒吧躲在角落里,看台上的飞逝,头发遮住他的眼睛,那些声音是如此震慑和惨烈,那一刻我觉得他的世界是那么孤独,别人无法抵达。

    从这一年的除夕开始,每逢新年,我都会让飞逝来祖母家一起过年,祖母尤为喜欢飞逝,她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总要有人给他一些温暖。”

    那一年冬天,飞逝和我十六岁。

    (3)

    十七岁。此时,我以优异成绩考入宁安最好的高中,宁安一中。飞逝则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同样进入这所学校。十七岁的年纪,我看着飞逝渐入成长,就如同看到自己岁月的流失。飞逝已变成血气方刚的少年。身材挺拔,面容冷俊。显露出成年人的心智。我与飞逝同岁,他仿佛要年长于我。我们观看彼此的成长,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两个青涩的少年。

    飞逝依然是我惟一的朋友。我对飞逝说:“你不要整日沉溺于烟酒和摇滚,我们都已进入高中,便要对以后的岁月负责。”在刚进入高中的日子里,飞逝一改往日的恶习,安心回到学校上课,我看着他,内心有所安慰。飞逝会经常在放学的路上对我说:“小榜,以后有一天你考入大学去往他乡。而我还要留在宁安流离失所,那时我就真的变的无依无靠,所以我也要努力,竭力的跟上你的步伐,我不想被所有人抛弃。”

    我曾经以为飞逝早已获得完全的成长和独立,可是不然。他的成长没有任何一丝来自家庭的温暖,所以现在他的内心亦是脆弱和彷徨。他仍是一个天真而忧伤的孩子。

    飞逝。

    我是飞逝,有时我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成为怎样的人。童年的时候父亲去世,母亲弃我而去。随后,我跟着舅舅生活。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过我要怎么作才可以变的不被别人讨厌。有时我怀疑自己天生得不到幸福,所以在十二岁的时候我放弃了找寻自己的归宿和幸福。我想,也许我就是无所谓幸福可言。于是我坠落,沉沦,结识社会上许多不良青年,跟着他们学抽烟,打架。我知道没有人会心疼我,除了小榜。

    小榜,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我忘记了是怎样和他成为兄弟的。我只记得小时侯,我会无端的哭泣,而小榜就会坐在身边安慰我。有段时间我讨厌一切幸福的人,为什么他们有父母有快乐,而我却一无所有。可是后来,小榜他一直单纯而诚恳的对待我,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些温暖所在。

    他是我人生中惟一的亲人,他的内心脆弱敏感,经不起一点的摧毁,但外表却是坚强。也许,我的一生就注定会有这样一个朋友,彼此信任,不离不弃。这是记忆中唯一带给我温暖的人。

    我想以后,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敏感而忧伤的少年,他陪我走过艰难蹉跎的童年。有的时候,我内心弥漫巨大的绝望而空洞,这时我就会告诉自己,在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牵挂我,我就要活下去。

    小榜,谢谢你。

    (4)

    有些时候,我们无法预知生命中将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人生只是一场空洞而华丽的迷局,进入它便身不由己。

    高一的下半学期,我和飞逝认识柯影。老师说这是转学的新生,并让她介绍自己,她站在讲台上踮着脚,用力伸长手臂,在黑板的上角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柯影”,笨拙但有力。她被安排坐在我和飞逝的前面,只身一人。

    她从讲台上走过来,身体消瘦,有些驼背,但步伐轻盈而坚定,有着无懈可击漂亮的面容,眼睛湛亮。老师出去后,一些调皮的男生大声起哄要飞逝过去和她一起坐,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放肆,让人生厌。

    教室里乱作一团,她忽然站起身来,指着其中一位男生大声的说;“别他妈的无聊!”全班嘎然而止,寂静下来。

    这以后,她在班上被孤立起来。男同学认为她太过蛮横,不能接近。女同学觉得她作风猖狂,不与她交往,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后来,我和飞逝渐渐与她熟识,是因为她和飞逝恰好在同一家PUB登台唱歌,所以很多次下了晚自习,她和飞逝在那家酒吧门口等着我一起回家。飞逝说:“她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恶劣的女生,小榜,她的内心和你一样单纯而善良。“

    这以后的岁月,柯影时常在深夜打电话邀我出去,她站在我家门口宽阔的道路上,穿着黑色的裙子。我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只听见她的声音。她说:“小榜,我梦见自己追入深渊,长久的坠落,没有尽头,那些大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又梦见你和飞逝远离我,你们是我惟一的朋友,原谅我总是在深夜来找你,我只是想确定你是否还在。“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棵繁盛的杨树下,席地而坐。她点燃一颗烟。她说;“我在七岁的时候,撞见父亲的外遇,明媚的夏日午后,我从幼儿园回家,看到父亲裸露身体下的女人。爸爸说:‘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以后我深藏并且记住这个秘密。从此爸爸没有再亲近我,他很少与我交谈,也许被我看见丑事,他颜面有损。母亲有很好的事业,她是独立而且有才能的女人,终年为工作忙碌,忽略这个家,忽略父亲还有我。”

    “我觉得身边空无一人。十二岁的时候,因为逃学,父母被叫到学校。父亲当众指责我,他说:‘柯影,你玩物丧志,太不象话。’我当着老师和母亲的面大声说出父亲的丑事,我一直都是这么自私和冲动。母亲听到后身体因气愤而剧烈颤抖。她走到父亲面前,问他是不是真的,父亲低头不语。母亲狠狠掴他一耳光……”

    “后来,他们离婚,我和妈妈生活。父亲去往日本,他搬出家的那天,对我说:‘柯影,我害怕你这样的女儿,我无法承认自己养育你这样的女儿。’以后,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有自己的公司,她为事业不停忙碌,很少回家。她只是在填补感情带给她的空洞和伤害。她告诉我:‘柯影,我不会再结婚,妈妈要和你相依为命,以后不要相信任何男人,我会赚很多钱,给你最好的生活,你要永远在我身边。”

    “她在离婚后的那些日子里,心情低落,整日抽烟喝酒,会无故殴打和咒骂我,我向她反抗,我们经常撕打在一起。她抓伤我的手背和脸。事后,她又会抱着我哭泣,不让我离开她。她一直都是这样脆弱,不想承认自己挫败的爱情,她被彻底的摧毁,她虽然是企业的董事长,内心却是一片空白。她爱我,却不知道如何让我幸福,她总是伤到我……”

    柯影没有哭泣,她只是在拼命的抽烟,然后向我叙述她的成长,有时是整段的叙述,有时是三言两语。她的眼神让我想起童年的飞逝。他们都是忧伤的孩子,被这个尘世遗忘。

    有时,柯影在深夜打电话告诉我,她已经有一个月都没有见到母亲。我对她说:“柯影,有些事情,你要努力让自己忘记,把它们长久地留在记忆里,只能是痛苦。”

    柯影说:“小榜,你有完好的童年和成长,有些痛苦你没有体会到,所以不会明白。一个孩子在童年就丢失了应该得到的爱,以后,他的一生就注定不会幸福。”

    (5)

    十七岁的冬天,这是我所迷恋的季节。虽然是凛冽的寒冷,却让一切清醒,并且萌芽未来连绵不断的希望,感到生命是这般纯白和清澈。

    在那些大雪落满山林和城市的冬天里,我与飞逝,柯影深入祖母家附近的老山。踏过皑皑白雪覆盖的道路,看到繁盛的冬日松柏,倔强的生长。坐在山上平坦的大石上,在寒冷中依偎在一起,彼此温暖内心。

    柯影说:“小榜,你看那些天空,洁净恩慈,将永远明亮,我要永远记住此时天空的模样,还有你和飞逝寂寞的面容,我要永远记得。”

    很多时候,飞势总是低头抽烟,倾听我和柯影的交谈。我们在山上待到太阳下山,夜幕降临。我催促他们要离开。于是回到祖母家里,祖母已是年事过高,殆尽了岁月的芳华,不再向往功名利禄,父母多次要求祖母搬来同住,都被她拒绝,她已经习惯山脚下这座古老的庭院。她年轻时嫁给祖父,祖母在中年得病去世,她就开始一人生活,不麻烦儿女,开始皈依宗教,看穿世事变迁,内心平和慈祥,并且百般疼爱我。

    祖母时常对我说:“小榜,我的孩子,如果你不能像你父亲那样事业成功,就不必勉强自己,你是内心善良的孩子。以后,你要明白自己要有什么样的生活,不要过于追求金钱和名利,那些都是虚空。”这些感动而温暖的话,在以后的岁月,永远铭记在心中。

    祖母知道飞逝和柯影是我惟一的朋友,所以一样疼爱他们。周末或者假期,我们总是去看望祖母,然后深入那些丛山。十七岁的时候,三个人彼此陪伴和依赖。

    柯影。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认识飞逝和小榜。这是惟一可以接受我的人。我无从知晓飞逝在落魄的生活下到底隐藏了那些不堪的痛苦。我与他在同一家酒吧演出,他有好听的声音,充满沙哑和苍凉,如同风暴过后呼啸的森林。

    我对他说:“飞逝,我知道,你有不能被慰籍的伤口,我们同样是不能忘记过去。你要庆幸,在成长的路途中,有小榜的陪伴,他是如此的善良和单纯,是上帝看到你如此阴暗的命运,而余心不忍赐福的天使。”

    飞逝说:“我明白,我会永远把小榜铭记在心中,还有你。”

    飞逝的手臂上有许多被烟花烫过的痕迹,凛冽而艳丽。在酒吧里,他经常和人打架,并且头破血流,我总是把他从混乱的人群中拉出来,每一次,他都会说:“不要告诉小榜,一定不要告诉小榜我跟人打架。”。我在后台为他擦拭伤口,看到他的泪落在我的手上,冰冷而绝望,而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哭泣,他是如此需要爱的孩子。

    过去很长时间,我一味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苦难的人,那些童年里发生的剧目,埋在成长中成为永远的伤痕。可是,在我遇见飞逝之后,才明白原来这个世间本来就是这般荒芜和绝望,飞逝比任何人都需要安慰和疼爱。

    小榜告诉我:“你要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以后才会幸福。”他有着我和飞逝都遥不可及的生活。他对我们不离不弃。他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一直在你们身边,分担你们的痛苦,并且永远。”

    小榜,在那些黑暗的夜里,我总是突兀的去见你,是你的那些话安慰我,在那些冰冷而漫长的人生里,显得如此珍重。

    (6)

    十八岁的夏天。我们的高一结束。

    父亲对我说:“你已经进入高中,是最关键的时候,你要知道自己的责任,以后你是要读重点大学的,虽然你的成绩优越。但是,小榜,你要时刻警惕自己以学业为重,我不反对你和飞逝,柯影来往,可他们的生活毕竟与你不同,以后的路也与你分歧。”

    “不,爸爸,他们一样可以有光明的前途,我会帮助他们……”

    “住口!小榜,我要你明白,你要好自为止。”

    ……

    这个夏天,我经常失眠,夜深的时候,起身走到窗边,看浮华流动的暗夜,流离莽远,迂回叠嶂的夜空,如同天与地亲吻的痕迹。开灯复习英语功课,累了就躺在床上读一小段《圣经》,那些忧伤的诗句让我忘掉所有的寂寥,如此神秘,而不可触及。放恩雅的音乐听,内心平静安和。

    暑假里,飞逝与柯影时常打电话约我出去。由于参加英语和数学的辅导班,所以这个夏天,我已经很少再和他们见面。很多时候,我在深夜打电话给飞逝,确定他是否回家过夜。他长年一人居住,自由散漫,无人照顾。惟一关心他的人就是柯影和我。那些深夜,飞逝在电话里安慰我,他说:“小榜,我感觉到你不快乐,我担心你,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活过的好不好,但我绝对不可以不在乎你的生活过的如何。”

    后来,我听祖母说起,飞逝和柯影还是经常去看望她,他们两个习惯去后山的丛林中散步,总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才回到祖母家中,与祖母告别。

    我慢慢感觉到飞逝和柯影之间微妙而暧昧的变化。他们同样是渴望被爱的人,在成长之初丧失太多情感,他们的内心是如此相似。需要得到别人的爱和丰盈的爱,如同两只失散的飞鸟,在天涯的尽头相遇,从此结伴而行,相依为命。

    我有问过飞逝,在他和柯影深入那些山林的时候,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被他刻意的回避。

    我对飞逝说:“你和柯影,都是我所关心的朋友,如果你们走到一起,彼此给予或承担内心的爱,也许很好。但是,你们都要对彼此负责,你们的内心都是如此的百疮千孔,已经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柯影。

    这个夏天,十八岁。我开始深入飞逝的内心,并且得到他的爱。

    小榜已经很少再出来和我们到处游玩了。他的父亲要求他以学业为主,给予他压力。我想,成绩优秀,出类拔萃,升入名牌大学,前途无量,这才是小榜的未来。我和飞逝的命运与他,早就注定是南辕北辙。只是,此去经年,他以一颗怜悯的心接受了我们,并给予我们这么多的关怀。可是以后,我们与他定会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分散天涯,彼此想念。

    小榜没有在身边的日子里,飞逝第一次带我去他租住的屋子。那晚,酒吧演出结束后,天气骤变,雷雨交加,飞逝拉着我的手,迅速奔跑,穿梭在滂沱的大雨,来到他自己的家。那间屋子,混乱肮脏,满是灰尘,里面的摆设简单而陈旧,飞逝还是没有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他一直在煎熬挣扎中度过自己惨烈的成长。

    我用毛巾擦拭淋湿的衣服和头发,他脱下外衣,坐在床上抽烟。他说:“你不要介意,我已经习惯这种寂寞而散漫的生活,我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六年,只有你和小榜来过。”

    我帮他收拾房间,清洗所有布满灰尘的衣物和被单。他是如此需要关怀,他的内心缺失太多的爱,我看到他站在窗边,长久的凝望那些没有星辰的夜空,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却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深夜,雨继续汹涌的下,他躺在床上渐渐入睡,突然撕冽的哭出声来。我走过去,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小声说:“飞逝,不要害怕,以后我来照顾你,我们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

    我帮他擦干眼泪,抚摩他的头发,把他抱在怀里。我要弥补他所有未得到的爱。我要把他童年和成长中未得到的爱,都给予他,我无能为力,我只能这样作。

    飞逝说:“不,柯影,我明白自己内心有太多的伤口,那些伤口像锋利的匕首触痛我,你不要再接近我,我不想再拖累你,我不要伤害你。我内心的伤太过深刻,同样会伤到你,我余心不忍。”

    我对他说:“飞逝,你不要心生疑惑,我已决定要跟随你,从我在酒吧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面前这个颓废而冷俊的少年,我以后要跟随他。飞逝,我们在一起,以后我们要结婚,生儿育女,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彼此陪伴到老,我会让你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所以你也不要放弃我。”

    那一夜,我与飞逝彻夜倾谈。他抱着我说:“柯影,以后,我会保护你。我想过有一天自己心有所属,情有所归,找到自己心爱的人,承担她的爱,便不再流离和痛苦。直到遇见你。我们要相伴到老。小榜是让我有勇气在这世上活下去的人,而你是让我在这世上第一次感到幸福的人。”

    在我的青春即将流逝的时候,我与飞逝相爱。看到如同莲花盛开的幸福。这是有生之年里,惟一得到的爱,我时常告诉自己,这个举止落拓的少年就是我以后要与之走完一生的人。

    (7)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般飞驰。从十八岁的夏天到冬天,仿佛一步之遥。成长原来是这样痛苦的事情。青春原来就是这种脆弱到无法挽留的东西。

    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科。我与飞逝,柯影一同被分到文科班。飞逝一如既往的坐在我的旁边。他与柯影相爱,彼此信任和依赖。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看着柯影牵起飞逝的手。这个和我一同长大的少年。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只是,无从知晓,我还能陪伴他们多久。很快就要高考,远离家乡。去往他方。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否与我在一所城市里读书和生活。那些在童年里以为可以永远厮守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朝各自的天涯奔去,从此不再回来。

    飞逝。

    这是高二的下学期,这个冬天小榜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全国高中生作文大赛。他是如此出类拔萃的少年。十一月的时候,我与柯影去机场送他。他只身一人前往北京,学校和家里都要求一起陪同,可都被他拒绝。他提着行李在机场办理各种手续,我站在远处看着他,日渐修长的身材,干净沉默的面庞,白色的外套,黑色的围巾,面前这个男孩,曾经陪伴过我惟一的亲人,如今,他已经长大。我曾经想过要和小榜一起去往同一个城市读大学,可那仅仅是种幻想,未来,我与他的生活必将遥遥相望。那也是我最痛苦的事情。

    在即将进入安检的时候,我们与他告别。柯影轻轻的拥抱小榜。我告诉他:“你要记得每天打电话给我,不要让我担心,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你有时间去看望祖母,他会想念我的,我在北京要呆半个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祖母和你。飞逝,你一定要记得去看望祖母。”

    ……

    十一月的十二日。深夜,下晚自习回家。我接到小榜母亲的电话,她说:“祖母病危,在医院,小榜在北京不能回来,奶奶想要见你一面。”我放下电话,打车去往市中心的医院。五楼,重病监护房。

    祖母躺在病床上,她的头部缠着带有血色的白纱布,人中位置粘贴着氧气管,呼吸显得艰难而沉重。

    阿姨说:“早上的时候,一切安好。中午,我陪她去市场购物。吃过午饭,只是一刹那,脑部大量溢血,昏迷不醒。来到医院,医生要求立刻进行手术。小榜的爸爸再三决定同意开颅清除脑部淤血,手术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医生说要看她的生理状况,随时有死亡的危险。”

    小榜的父亲一直坐在祖母的床边,握着她的手。伯父平日里如此坚韧和威严的人,有着自己成功的事业,此刻,他却显得脆弱无力,守着病重的母亲,内心忧伤而焦灼。

    我安慰阿姨说;“奶奶一生善良淳朴,他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平安度过难关。“

    阿姨把我叫到病房外面告诉我:“飞逝,有些时候,我担心小榜,他自小依偎在祖母身边,若是有什么不幸,他一定不能接受事实。小榜的爸爸已几近崩溃,我真的害怕小榜会有什么事情。”

    我看着阿姨满面的泪水,她带着颤抖的语气说完那些话。我告诉她:“你放心,我会一直在小榜身边。”阿姨说:“飞逝,你打电话给小榜,让他尽快回来,先不要告诉他奶奶出事,你只要他立刻回来就好。”

    晚上十一点,我打电话给小榜,得知他已获得作文大赛的第二名,准备在北京停留二日再回来。我说;“小榜,明天你一定要赶回来,我有些急事,明天必须见到你。”他在电话里询问我事由,被我搪塞过去。最后,他决定明天早上一早乘机赶回宁安。

    夜里一点钟。祖母醒来,小声呼唤小榜的名字。我走过去握住她的苍老而柔软的手,在她的耳边,对她说:“奶奶,我上飞逝,小榜很快就会回来。他已经获得这次比赛的第二名,您该为他高兴,您的祖孙的这样的优秀。”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飞逝,你和小榜都是我的孩子。以后,你要当小榜是自己的弟弟,照顾他,他还是没有长大,像个孩子。如果我不能再见到他,你告诉他不要伤心,要坚强。告诉他,我已没有什么心事了,我走的不痛苦,要他一定坚强。

    我说:“奶奶,您不会有事的,小榜很快就会回来,你一定要等他回来。”

    凌晨四点钟。祖母突然出现严重剧烈的呼吸,胸腔快速起伏。医生护士匆忙对她进行抢救。小榜的父亲一直握着奶奶的手,十分钟后,心电机显示心跳停止。医生立刻对奶奶进行电击,注射强心针,她有了微弱的呼吸,并且一直小声呼唤小榜的名字。然后是汹涌般的呼吸和呻吟声,仿佛是弥留之际的回往,那些声音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我看着面前慈祥的祖母艰难挣扎,仿佛看到小榜泪流慢面的脸庞。

    五分钟后,心电图上呈现一条突兀的直线,祖母停止呼吸。医生说:“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

    此时,小榜的父亲已是崩溃,他把头埋在病床上,双手撕洌床单,身体颤抖不止,我听到他压抑的哭声,伤心欲绝般的恐惧。阿姨抱住他,说:“不要这样,你振作起来,求求你不要这样。”我走过去,扶起伯父,看到他因伤痛而扭曲的面容。这是真正的亲情,我永远不曾体会到的珍重,他是如此伤心,内心竭力想挽救母亲,却无能为力。我想到自己不曾有过的家庭。感到人生是这般荒凉,这世上,真的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所不能左右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接到小榜的电话,得知他已到达宁安。我告诉他,先不要回家,来中心医院。祖母的遗体还停留的病房里,伯父坚持要让小榜见到祖母最后一面。我们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等待小榜的到来。伯父和阿姨,柯影还有我。没有人说话,如此安静。我开始感到害怕,恐惧小榜看到祖母的死亡。此刻,我听到整个楼层里,喧杂的声音,有医生和护士的脚步声,药瓶碰撞的声音,还有病人的呻吟声,我产生了幻觉,仿佛那些声音都将被小榜痛彻心扉的哭声覆没,我的内心是如此的不安和无奈,眼睛注视着走廊那头的电梯,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医生。我知道,不久,小榜将会出现在那里,他会看到这一切,那是多么的残忍。

    半个小时后,我看到小榜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站在走廊的那头看到伯父和阿姨在低头哭泣。我站起身,看着小榜满面的恐惧和不安,他突然跑过来,碰撞到一名护士,我迅速过去抱住他,我真的不想让他看到如此残酷的一切。我说:“小榜,不要过去,奶奶只是睡着了,真的,奶奶只是睡着了,求求你不要过去。”

    小榜看到白色床单下覆盖的祖母,他大声的叫喊。身体用力挣脱我,阿姨过来与我一起抱住他,可是他的力气如此巨大,他已经明白了眼前所有的事情,他努力挣脱我。扑到祖母身边,骤然安静下来,看者面前的祖母,用颤抖的手轻轻的推奶奶的身体,我听到他压抑而哽咽的声音说:“奶奶,奶奶,我是小榜,你醒醒,你看看,我是小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求你。”他的声音是那么巨大而痛彻,惊动整个楼层,病人和医生纷纷过来围观。我努力抱住他,安慰他,但他仍旧抓住祖母的手,嚎啕大哭。那一刻,我感觉世间回归了黑暗。在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小榜,不要那么伤心,我在你身边,一切都会好的。

    曾经陪伴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的小榜,我上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的伤心,痛不欲生。此时,我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多年前失散的母亲,什么考大学,什么内心的伤害……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苍白,惟独小榜撕咧的哭声和满面饿泪痕。让我看到后那么心疼。那一刻,甚至连站在我身边的柯影都显的微不足道。我心里所想的,就是让小榜马上好过来,尽快远离那些无边无垠的伤害。

    三日后,按照宁安的习俗,对祖母进行火化下葬。这期间,我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小榜。自从在医院里看到祖母遗体崩溃哭嚎后,他便整日沉默不语。我明白,小榜内心已是荒凉和孤单。祖母的离开,留给他太多不能言语的伤害。

    祖母下葬的当天,阿姨说:“小榜不能再参加奶奶的葬礼了,他已是崩溃,这些天几乎没有进食,他留在家里,一定要看好他。”

    早上的时候,我醒来。小榜由于吃过少量的安定才得以入睡。这时,所有的亲戚都开始赶往墓地。我看着身边的小榜,他突然醒过来。我告诉他,小榜,天色尚早,你再睡会?他说:“飞逝,我要去参加祖母的葬礼,我要送祖母最后一程,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再见一见祖母。”我看着他如此安静寂然的说出这些话,内心无法拒绝,于是带他前往祖母的墓地。

    坐上去往乡下的班车。小榜不同于往日,他出奇的安静,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阴暗的天空,神情漠然。三十分钟后,我们来到墓地,已是人群纷纷,许多亲朋好友,还有伯父,阿姨的同事都已到达。我带着小榜穿越那些人群,来到祖母的灵柩前,他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忧伤的牧童。中午时分,放响了炮声,开始有人抬起灵柩,即将下葬。我看着伯父和阿姨,一直跪在地上哭泣,不断燃烧锡箔的纸钱,小榜突然跑过去双手拦住灵柩,大声哭叫。我抱住他,连拖带拉将他拉开灵柩。他又一次号啕哭泣,看着祖母下葬。我努力控制他的身体,不让他有任何冲动,他把头埋在我的手臂里,然后我听到他压抑哽咽的说出让我这一生都痛不欲声的话:“奶奶走了,飞逝,奶奶真的走了,再也见不到奶奶了,怎么办?飞逝,你说,以后我应该怎么办呢?”

    小榜,一切都会好过来的,你一定要坚强,就像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告诉我要坚强面对那些冰冷的残酷的人生一样。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你要尽快好过来,并且永远好下去,相信我,祖母一定去了最美丽,最幸福的地方。相信我,小榜。

    8

    这个春天来到的时候,祖母离开我有三个月。

    每个周末,飞逝与柯影陪我去祭扫祖母的墓地。飞逝一直不放心我独身一人祭拜。祖母离开后的这个春天里,气候出奇的好,植物繁盛生长,蓝天旭日,白云朵朵。一切都是这么安静,仿佛那个冬天里轰动惨烈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有时感觉,人的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经历世事变迁,明白人情世故,心中便能了解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自己要去追寻什么样的事,珍惜什么样的人。

    我们已经升入高三。学业开始繁忙,整日有沉重的压力和和纷多的学习任务。父亲已不再给我任何要求,他也许已经明白祖母的离开给了我不能抚慰的伤害。有时,深夜梦见祖母,在那些梦境里,所有的背景都回归了耀目洁净的纯白,祖母身手抚摩我的头发,她说:“孩子,你要坚强。”然后,祖母骤然消失不见,一瞬间,天光迫散,我被惊醒,心有余悸,起身打开房间的灯,胸口有剧烈的沉闷,内心疼痛,便不能自止的哭泣。被父亲察觉,听到他起床的动静,于是我迅速熄灭灯躺下。隐约中听到他进入我的房间,走到我身边,为我盖好被子,感觉他粗大而温暖的手抚摩我有泪痕的脸颊。我一直假装入睡,不肯与他面对。然后他起身走出房间,安静的关上房门。父亲一直都是如此隐忍的人,内心善良而固执。不善于流露自己的感情,在祖母离开后的那些日子里,时常看到他默默的流泪,像一个遗忘在暗地里的孩子,让我痛不欲生。

    飞逝一直都在安慰我,他会刻意避开一些诸如“死亡”“奶奶”之类的敏感字眼,以免我伤心,我对他说:“飞逝,我已经没有事了,你不用再担心我,时间会抚平这一切的,只是,深夜想起祖母的时候,内心有深刻的疼痛,不能言喻。我开始告诉自己,以后所有的黑暗都会被摧毁,所有的伤害都会被原谅。

    三月的时候,学校决定分班。我被分到优秀生考前冲刺班,与飞逝分开。此后,每天下学,柯影与飞逝在路口处等待我一同回家。我已感觉到飞逝逐渐放弃学业的念头,我对他说:“飞逝,这是高三,我们的时间相当紧张,你总该为以后着想。我希望能与你一起考入大学。”他掐灭手中的烟说:“小榜,这么久以来,我已经想明白,自己要过怎样的生活,现在我有你,有柯影,便已知足。以后,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去看望你。而那些功成名就的荣耀我不可能拥有,也不想拥有。”我看着飞逝深暗的眼睛,内心有不能言说的无奈和空洞。我们还是这般脆弱,即便看上去很坚强。

    三月十六日。我的生日,周末。母亲从早晨开始忙碌为我作丰盛的饭菜。父亲由于公务出差去上海,早上八点,我准时收到父亲从上海快递邮送来的礼物,他们都是如此爱我,那些盛大的温暖,将在以后漫长的路途中,永远洁净恩慈,也只有待到年长成熟以后,才会明白父母给予的爱,是人世间惟一不需要需索与斤斤计较的爱,内心便竭力珍惜。

    中午的时候,飞势迟迟未倒。母亲打了电话,可他住处的电话一直都是欠费停机。我对母亲说:“也许,他有自己的事情,我们不用等他了”。母亲说:“飞逝从五岁开始,由于身世原因拒绝过生日,都是每逢你的生日,他一同来庆祝,你们彼此见证着成长。或许是因为近来学习繁重,他有所淡忘。今天是周末,他应该在家,你过去把他叫来庆祝生日。”

    我听从母亲的要求,出门打车前往飞逝的住处。这是一条我和飞逝走了无数次熟悉的道路,那些杨树一直都在坚韧而茂盛的生长,简单无华,却富有魅力。道路经过多次重修,已不见往日的班驳。十五分钟后,到达飞逝的住处,在一所破旧小学的旁边,要穿梭曲折迂回的巷道,陌生人很难找到。

    我站在飞逝房间的门口。他在窗台处种了一些盆栽,都是一些可以自由生长,苍翠鲜艳的植物。其中的一盆仙人掌下面,放有房间的钥匙,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生性落拓,不注重打理生活,钥匙时常被丢弃,所以在那里一直存放一把备用钥匙,也方便我来看望他可以随时打开房门。

    我顺势拿出那把钥匙,打开房门。感到光线出奇的阴暗,便听到重重的声响。我的眼睛猝不及防,看到了让我这一生都为之心惊的一幕。飞逝裸露的身体,和一位年长的女人纠缠在一起,黑暗羞耻的一幕呈现在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肮脏厌恶,如同两把锐利的匕首刺痛我的眼睛,我感到胸口有一震恶心,急促的晕眩。随之,我清晰的看到眼前的一切,飞逝惊慌失措的表情,那个女人在愤怒慌乱的到处找衣服。我站在那里,迟迟不肯相信眼前这些场景是真实的。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我惟一的朋友,和一个年长他近二十岁的女人在阴暗的房间里纠缠。我想到柯影,她是如此的爱飞逝,把自己内心所有的爱给予他。我又想到面前的飞逝,他的背后到底有多少隐情,是我所不能了解的,内心有不能言语的恐惧和伤心。

    那个女人穿上衣服,站起身来,她一直在凶狠的看着我,用尖锐的语气说:“哪儿来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知道敲门呀?没教养!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想看呀?想看,老娘让你看个够!”飞逝猛然站起身来,给了她一巴掌,然后对着他大声吼叫:“滚!给我滚出去!”

    那个女人或许没有料想到飞逝会有这般冲动的举动,她气愤的颤抖着身体说:“好!你个没良心的,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走,我滚……”

    此时,房间里剩下我和飞逝。沉默。寂静。我看着他衣衫不整低着头站在那里。我对他说:“飞逝,我无法接受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我心乱如麻,我为你感到失望和恐惧,你怎么可以?你好自为止……”他转身拉住我,我听到他用极其微小的声音说:“小榜,你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这是我听到的那么苍白无力的一句话,却击中我内心的伤处,这是从飞逝口中说出来的,让我感到心疼与无奈,我无能为力,只能停留下来。

    飞逝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和一群经常滋事的少年在西环赛车。不小心把一辆停在路边的豪华轿车划破了。那个车主是一个女的,看上去雍容华贵,她没有让我赔偿,她让我上了车,我心生疑惑。那天晚上,我跟她去了别墅,那是一栋豪华的房子。她说,她有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年纪。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那里,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越过身体的雷池,她说,她可以给我钱,只要我能陪她……”

    “住口!飞逝,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那时不管怎样,你都要有自己的原则,我与你了解,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我感到失败和恐惧。你至少应该在拥有柯影之后与那个女人断绝一切关系。现在,你应该心愧于柯影,可是你仍与她继续来往。飞逝,你必将玩火自焚。我一直无法接受自己的朋友,是这般行径的人。我突然恐惧的失去方向,我甚至怀疑自己这些年来与你成为朋友,是不是个错误……”

    当我说出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心寸那些话的意思,只是由于一时气愤,不知所从,出口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我心生悔意,想收回那些话,却已是徒劳。我看到飞逝抬起头来,惊讶的看着我,他也许一样恐惧我的那句话,我看到他重重的跪在地上。

    他说:“小榜,是我错了,我以为只要和她在一起,轻而易举得到学费和生活费,便不用再低声下气去向舅舅要钱。每一次要交学费的时候,舅舅总是冷眼相对。小榜,对不起。”我看到飞逝泪流的面容,如同一个受伤的孩子,我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时光,我与飞逝深入那些山林。他忧伤而绝望的眼神。他一直都在熬煎挣扎,却未能逃脱一切的束缚。我不应该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或许那些话比任何抛弃和误解都让他伤心。

    我蹲下来,伸手擦拭飞逝脸上的泪痕。他微微颤抖着身体。我说:“飞逝,我不会放弃你,你不必自责。自年幼到现在,这些漫长的时光里,我会原谅你任何的错误。我曾经询问过你有关学费的来源,可为什么你要隐瞒于我。飞逝,你要答应我,今后杜绝与她来往,你必须这么作,悬崖勒马,你还有柯影,我不想柯影知晓此事。她的内心已情归于你,她为你付出太多,你不能辜负于她。我会帮你隐瞒这些隐情,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

    飞逝说:“小榜,这世上唯一值得我留恋的就是你和柯影。我深知自己这些肮脏的行为让你失望,我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禁止这种危险的事情。可是,那些欲望像深海的暗浪,一旦触及,便会汹涌无比。今天,或许应该庆幸看到这一切的是你,而不是柯影。我已决定与那个女人断绝关系,我已有愧与柯影和你。我不求你的谅解,我只希望你不要放弃我。小榜。”

    9

    此后的岁月里,我与飞逝之间如同隔了无形的藩篱,彼此心生戒备和悔恨。很多次,我看到他与柯影牵手行走。柯影一如既往的天真与幸福。飞逝会故意避开我的眼神。我知道,那些难言之隐将永远埋葬在我与飞逝之间。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害和突兀阴暗的改变,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终年经历风雪,然后慢慢变的没有踪迹,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在我们的成长中,有些事情忘记总要比深深记得要好过。

    我们的高三,已将近过半。成长在无涯的时光里变的流离而黑暗。每日进入教室,埋头复习,寡言少语,为了一道题目而心烦意乱。晚上,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二点,才得以入睡,我已习惯在每日深夜阅读《圣经》和聆听恩雅的音乐。这样,会迅速平静内心,不再烦躁和流离。母亲,在这些日子里,一直处处迁就于我,她知道我已被这种压力覆盖的身心疲惫,便竭力安慰我,她说:“小榜,我只需要你健康的成长,如果你不能进入理想中的大学,我也不会责怪你,我深知你已尽了全力。我不想看到我所疼爱的孩子整日沉闷,我会努力说服你的父亲,让他不要对你太过苛刻,你只需水到渠成的走下去,不要勉强自己,你是我的孩子,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我只需要你幸福,孩子。”

    母亲一直都是这般宽容和仁慈,她给予我繁盛的溺爱,让我在这纷乱的世界里,得以有归宿。我一直认为,这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高三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冬天,如期而止。最近,一直在凝望那些暗蓝色的天空,洁净恩慈的冬日天空,感到时光如同一场不见天日的大雪。一瞬间,天光大亮,烈日升空,所有纯白的雪花哗然翻飞,稍纵即逝。我们总不能留住这一段段绮丽纷繁的年华,就如同,这一场场的皑皑的白雪,终于有一天消融不见。如此的无奈,让人心怀怜悯。

    最近,我已很少在见到飞逝与柯影。我们的班级被分隔到学校的最两端。下课的时候,我抬起头透过被雾气蒸腾的玻璃,会看到飞逝他们的教室。每次课间操结束,我回到教室,课桌上都会放着一杯热乎的奶茶,旁边是一张纸条,飞逝的笔迹:“小榜,要记得吃早饭,多注意身体,我与柯影一直在你身边,加油。”这些话,在那段落魄压抑的时光里,显得如此珍重与温暖。

    近来,一直在漫无边际的下雪。夜里,气温尤为的低,道路结成厚重的冰面,骑车行走,相当艰难。下晚自习的时候,飞逝与柯影在校门口等我一同回家。一路上,飞逝都在不停的抽烟,在我面前,他变的沉默寡言。我想,以后,我会慢慢忘记那些秘密。那些不能抚平的伤口,终有一天都会变的温暖而明智,让飞逝与柯影彼此陪伴一生。

    可是,不久以后。这个冬天。飞逝生病。那一天,早晨第二节历史课。柯影突兀的打扰了正在进行的课堂,他面容紧张,气喘吁吁站在教室门口说:“我找小榜!”老师,同学都被他唐突而无理的行为所诧异。我站起身,向老师道歉,出去见她。

    柯影说:“飞逝没有来上课,他最近一直胃痛,不能进食。早上我打电话过去,可是没人接。我到过他的住处,可房门紧锁,空无一人。”

    我立刻与柯影去寻找飞逝的下落。直到中午时候,才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得知飞逝正在医院,胃部出现化脓淤血,必须马上动手术。我们马上前往医院。医生说:“作息生活不正常,不按时吃饭,喝酒抽烟太过于肆虐,是病因所在,手术不会有危险,术后一定要小心照顾。”

    我回家取了一些钱,赶往医院,讯问医生医疗费用的时候,医生说,所有的费用都一交过。我转头看着飞逝,我想一定是她为飞逝交了所需的费用,此时,她正在为飞逝忙碌,跟着护士取药物,去往住院部办理手续,为飞逝整理生活用品,我静静看着这一切,为之动容。柯影用自己支离破碎的心灵去爱飞势,给予飞势莫大的关怀,让那些残酷的剧目都灰飞烟灭。我想到飞势心有所归,内心满是安慰。今后他们不离不弃,我便可以放心。

    飞逝。

    这种疾病的疼痛感,伴随我的身体,不止一日。深夜,胃部如同火焰燃烧般灼热。这种疼痛感会遍布全身。它使神志极为清醒,不能入睡。我起身点燃一支烟。走向饮水机,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拿起杯子。有时,我像是迷恋这种熬煎挣扎的折磨,无从知晓自己得了那种病患,我拒绝去医院治疗,柯影多次要求看医生,可我心中一直心生戒备。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前世的罪行一直背负到今生。这种惨烈的疼痛就是一种洗脱。我想到自己背叛柯影,想到小榜失望的面容,后悔莫及,我的人生就是这般错落颠沛,谁都不能救赎。

    冬天的夜里,又一次被胃部的尖痛惊醒。这次不同往日的间歇,已是无法忍受,我感到自己将要死亡。我握起电话,拨打医院的急救,寻求帮助。我已不想再连累小榜与柯影。我欠他的太多,内心愧疚。

    深夜十二点,我到达医院,只身一人。医生为我作了一些初步调查,注射消炎,止痛的药物。我在去做CT的途中,在医院的走廊上遇见她,她兴奋的向我走来。她已日渐苍老,即使化了无懈可击的妆容,高档的女士衣服。这个在我十五岁时遇见的女人。她是我的耻辱。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的年龄。我与她的关系,只在于彼此身体与金钱的依赖,仅此而已。

    她说:“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虚弱。”她身手过来扶我。我甩开她戴满钻戒的手。我对她说:“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即使像今天这样,偶然遇见,也要行同陌路,我恨你。”

    她盘起胳膊,作出优雅的姿势,说:“你的那个弟弟呢?不是说他比我重要吗?还有你的女朋友……”

    “住口!,你他妈不配和他们比!我说了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要永远脱离你。”

    “好!我不跟你说,飞逝,不要把话说的这么绝,来日方长,我们还可以作朋友呀!你看你,今天这病央央的身体。这些钱给你,住院费也许不少。“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我,我再次甩开她的手,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CT放射室。她是我的羞耻,我要忘记她,忘记所有不堪回首的一切。曾经,小榜撞见我与她的丑事,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今后,我与她一定要断绝所有的关系,我只是想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不想再伤害小榜与柯影。

    经过一夜的检查,医生告诉我:“你必须进行手术,你的胃已经不堪一击,化脓出血已相当严重。我们要换全院最好的药给你治疗,刚才有个女人为你预交了两万元的住院押金,你可以安心治疗。”

    我知道,是她,她所能带给我的只有金钱,即使是我决定要与她行同陌路,却依然不能当即立断。彼此纠缠,那些错综交织的网,让人如此熬煎和无奈。

    第二天早上,开始洗胃,从口腔插入生硬的管子,冰冷刺骨,直达胃部,这感觉难以忍受。接下来,是无休止的呕吐,倾出胃里所有的杂物。医生说:“手术承担风险必须由直系亲属来签字,像你这种手术应该有个亲人陪伴在身边,进行照顾。”

    于是,我同意院方通知小榜和柯影,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眷顾的人。中午的时候,他们到达医院。柯影见到我,就一直流泪,他责备我没有通知她,她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你的一切都是我所关心的,你这样作,我会很伤心。”我伸手抚摩她的头发,我说:“柯影,我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手术定在下午两点。小榜在手术协议上签字后,我被推进手术室。护士褪去我所有的衣服,我已不觉有任何羞耻。人在疾病面前,显得无力渺小,曾经执著追求过的一切,都变成过眼云烟,如果生命不能完整,有怎么给予它美好呢?

    医生说;“手术即将开始,我们要对你注射麻醉药剂,整个手术,我们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每个手术,不管大小,途中都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我们必须要你明白。”

    麻醉师让我弓起身体,抱住双腿,如同未出生婴儿般的姿势。我感到背部有冰冷的痛楚,这是酒精消毒,随后感到针头进入背部脊柱,有一刹那的尖锐疼痛。我知道,不久自己将慢慢失去知觉,宛若断壁残垣,行尸走肉般把自己呈现在手术台上,这便是我哦罪孽。

    然后,我平躺在手术台上,面前的无影灯开出白色刺眼的光,如同一条通往天堂的路途。护士为我穿上手术服。此时,我尚且清醒,我能听到医生在呼唤我名字,那声音慢慢消失,然后回荡在周围,耳朵感到轰鸣。

    我觉得自己在下坠,身边掠过无数的风景,澎湃的海洋,蜿蜒的山峦,迂回奔腾,好象又回到了童年,看见小榜的祖母,小榜一直牵着我的手,下着繁盛的大雪,仿佛是深冬的夜晚,凛冽的寒冷,我裸露的身体,站在雪地里,小榜从远方跑过来,他抱住我,他说:“哥,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一切都会好的。”

    眼前,是一片浑浊,仿佛与世隔绝,成长都历历在目,但有极其模糊。耳边一直都是碎裂般的细响。周围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仿佛荡然无存,只有小榜在深夜中对我的呼唤,尤为的清晰。人在弥留之际,竟然是这般繁华与艰涩。感到自己的灵魂,一直在流离,不知所终,渐渐接近一种汹涌奔流的极限,身体不能动弹,这只是个梦,在大脑麻醉状态下作的清晰如初的梦。

    在这个梦境里,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柯影,也没有我,只有年幼时的小榜,他一直在奔跑,哭泣。是在山林中急速的奔跑,他突然跌到,我伸手扶他,双手却被人紧紧捆住。我看到的一直都是一个忧伤的孩子在寻找我。在失去神志的状态下,我遗忘了这世间所有真实的存在,只记得小榜。人在模糊状态下所能记住的只有最深刻的人。

    那些层峦叠嶂的深山和汹涌奔腾的海洋,之间,有一个孩子在奔跑,我看着他,心意执幼倔强的奔跑,然后消失不见。一晃不见。稍纵即逝……

    晚上,手术成功结束。飞逝入住监护病房。医生说,他的麻醉期限还未到,这一夜要时常注意体温,精心照料。深夜,我坐在病房的长椅上,柯影一直紧张看着飞逝,不断测量体温,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飞逝醒来。面色苍白,身体虚弱。柯影说:“小榜,飞逝已无大碍,只剩康复,你必须回到学校上课。时间对你来说很是重要,我可以照顾他,你放心。”

    中午,我为飞势购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与营养品,嘱托他一定要注意伤口,便离开医院,回到学校。

    柯影。

    有些时候,我感到自己心智成熟,变的敏感。对一些无所谓的事或人密切关注,并影响到自己的情绪。这并非是我所希望的,但我深知,这是飞逝带给我的改变。

    这个冬天,我开始戒烟。他说,我不希望看到你再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已在你身边,所以你不同于往日,柯影,以后我会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保护你和小榜,我希望你们幸福。”我看着他逐渐挺拔的身材,还有他变得冷俊的面容。心生安慰,不再流离失所。

    这个冬天里,我已很少见到小榜了,自祖母离世后,他变的安静平和。也许,这便是成长,从岁月中挣扎出来,明白以后自己要珍惜的一切,内心不再奢求俗世的荣耀与繁华。我与飞逝看着他一路长大,我想以后,即使我们分散天涯,也不会忘记。

    飞逝的得病让我猛然惊醒的明白,对于他,我已不能再离开。过去,我们遥遥相望,不能接近,而现在,他已不再心意执拗,封闭心境,不接受外界。他渐渐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在飞逝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我经常梦到他突然消失不见。于是在深夜起来,一个人跑去医院看望他。医生和护士都已习惯我不可思议的行径。

    十八岁,或许尚且年少,但是,在成长之初,经历那些青涩辛酸,熬煎挣扎的岁月后,我已经明白,今后自己要为哪些人,那些事付出努力。无从知晓这样一如既往的跟随飞逝,会有哪般结局,也许,这就是命里的事情吧,我们无能为力。

    (10)

    手术后一周,医生说可以回家疗养。但要精心照顾,多注意身体。飞逝也坚持要出院。可是,柯影一直要求在医院多停留几日,进行观察。

    这段时间,柯影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心意与行动,如同山颠开出的一朵雪莲,将永远盛放在飞逝的生命中,难以言喻。

    离寒假还有两周的时间,飞逝出院。他在医院里休养例如二十天,这些都是柯影执意要求的,那些医务人员,都不明白如此年纪轻少的女孩与少年,怎么体会世间所谓的爱情。

    飞逝的病在柯影照顾下,已完好恢复,刀口完全愈合,已无痛感。心情也逐渐平和,出现前所未有的健康与明媚。

    农历十二月七日,我与柯影前往医院接飞逝回家。清晨,柯影出现在楼下的花园里等我,从结识至今,她一直都不敢来我家,她说:“也许伯父,伯母不喜欢我这种蛮横的丫头。小榜,有时候,我们与你就是不同。如今我们能走到一起,心犀相通,这是命里的事情,小榜,我只需要认识你就足够。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这般包容的对待我与飞逝,以后,我不会忘记你。”我看着她站在大雪中,坚强而隐忍,于是心怀怜悯,几欲落泪。

    九点钟,到达医院,可飞逝的床位空无一人,令人惊讶。护士说,昨天晚上病人已经出院,所有的手续都已办妥。

    我与柯影,内心疑惑。柯影说:“你看,他就是如同孩子一般,他多次要求出院,都被我拒绝,他一如既往的倔强,居然只身一人办理出院。”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容满足而明媚,我知道,任何事情她都会处处迁就飞逝,不求回报。

    于是,我们打车前往飞逝的住处,近来宁安一直在下雪,这是我所钟情的季节。寒冷让人清醒。一路上,柯影一直在看着车窗外皑皑白雪。我们都是如此安静的人,不善于表达感情。不原与外界交往,对陌生人有强烈的戒备,也只有我们彼此才能体会到内心的甘愿与珍重。

    出租车穿梭繁华的街道,转入曲折的小巷,由于下雪路滑,我们提前下车,那个出租车司机,一路放了一盘爱尔兰风笛的磁带,下车时,他说;“你们一路上,总在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你们尚且年轻,不必整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这世间并非这般黑暗。”我笑着对他说,谢谢,与之告别。

    我与柯影走过那些沉寂的房屋,踩着生硬的青石板路,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到达飞逝的家门前,柯影指着那些青翠硬朗的仙人球,对我说:“小榜,你看它终年生长在这里,生生不息,只有自己保护自己,不需要陪伴,这样甘愿的孤独,令人心动。”我看着柯影与那些苍翠的植物,让我内心有不能言语的感动。

    我又一次站在这道门前,想到我曾经推开这扇门,看到突兀肮脏的一切,心有余悸。我尚且没有警觉,柯影已顺手找到那把钥匙,那扇门骤然被打开。

    眼前一片混乱,让人心生疑惑,无法相信。那个女人竟然再次出现在飞逝的身旁,裸露身体,彼此纠缠。我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一瞬间里,眼前黑暗,产生幻觉,仿佛回到童年,看到我与飞逝深入那些山林,他是那么困顿和脆弱,经常莫名其妙的哭泣。那些大雪漫天的夜里,飞逝被梦魇惊醒,呼唤我的名字,如此天真,让人生怜。

    可是,一刹那,天光大亮,魂飞魄散。飞逝已无法相信的猛然起身,衣衫不整,表情惊讶。那个女人不同于上次,她匆忙慌乱的找衣服,神情慌张,不敢正视柯影与我。一切都是如此混乱与残暴。

    眼前的这一切,便是我们所有人的羞耻与罪孽,这些事情让以后的岁月变的那么黑暗和残酷,那些悲伤将永远不能被原谅,它划下一道深重的伤口,慢慢结成黑色的痂,从此一切都是那么残缺与苍白,谁都无法救赎。

    (11)

    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场景所纠缠,宛如梦魇。无法相信飞逝再次会作出这种出轨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里,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被静止的定格,我和柯影,飞逝与那个表情惊讶,雍容华贵的女人,怵在原地,无法动弹,窗外是生冷的冬天。窗外可以听到有孩子在雪地里追打嬉戏的声音,还有若隐若现的犬吠。但是那么清澈而淡泊的冬季,都被眼前这轰烈残酷的剧目所覆没,仿佛天崩地裂,满是琅籍。

    此时,柯影骤然转身跑出房间,她的身体坚韧而脆弱,我追随她出去。她一直拼命的奔跑,迅速穿过那些曲折的小路,她几乎与一辆出租车相撞。我在后面大声叫喊:“柯影,小心!”那辆车停下,司机探出头来,露出烦躁而狰狞的面孔,对着柯影说:“不要命啦,你!”我迅速跑过去,抓住柯影的手,向那个司机道歉。

    我看着柯影整张忧伤的面孔,对她说:“柯影,你的生命不能单纯以飞逝来衡量,对于今天这种局面,你一定要承受,我们在以后还会遇到诸多不幸,我希望你坚强起来。也许,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微不足道,但是,我要你知道,我要年尽快坚强起来,你不能怀疑自己过往的人生。柯影,我会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朋友,你不要心生绝望。”

    柯影低下头,她说:“小榜,有时我无法原谅这个世界,它是这般残忍。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的事,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她是如此风淡云清的说出那些话,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如同被人暗地袭击,内心恐惧,想起那个女人匆忙慌张的表情和行为,她被自己的女儿撞见丑事,日后该怎么彼此面对,这种巧合的剧目,仿佛电影一般,让人无法接受。

    我轻轻抱住柯影,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她突然崩溃,瘫坐在地上,大声哭泣,身上满是污泥和冰雪,我努力抱住她,感到她的身体在疯狂晃动,伴随剧烈的呼吸与叫喊,这是我有生之年里所见到的最痛苦的哭泣,那些残忍和伤害已彻底击垮柯影。

    她说:“小榜,你告诉我,过去我不曾结识飞逝。我也没有这样的母亲。我是如此爱他们,却……小榜,为什么所有的幸福到最后都会被扼杀……”

    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我们不能左右的,那些深暗的淤涡,深陷其中,永不自拔。这如同戏剧一般的巧合,这所有无法原谅的一切,在这个冬天里,安静的中午,突兀的发生。一切都无法挽留,无济于事。依然是洁净恩慈的雪后天空,他们说,每一场落雪,都是天使的下凡。却不知道,那些天使是否能看到这残酷的一切,宛若世间的崩溃,让人措手不及。

    夜里,我把柯影带到祖母的住处。祖母去世后,已经很少再有人来过这座古老的宅院。下午的时候,她因为绝望而崩溃,竭力撕叫和痛哭,消耗了她大量体力。此时,她坐在房间的墙角里,低头抽烟,面容苍白,用手撕扯自己的头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柯影,听我说,今天这一切,我们不许要任何的解释,你要明白,今后你可以忘了飞逝,但是你的母亲,你不可以逃避,她生育你,即使她作出如此丑陋的行为,你也要接受她。柯影,我担心你,我怕你心生绝望,作出可怕的事情,我要你寸步不离的守着你,你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但是,你必须要坚强。”

    我收起房间所有可以伤人的利器,然后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因为有急事,不能回家睡觉,她没有问及原由,只是说:“你要明白自己不久就要高考,我不想强迫你,你多注意安全,我知道你已经长大,有些事情,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则。”我请妈妈放心,并许诺尽快回家。

    深夜十二点,柯影因为极度疲惫而入睡,我锁好房门,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购买食物,夜里气温尤为的低,路面结了厚重的冰,我走过巷子口的时候,看到有乞丐恶瑟的躲在角落里睡觉,我经过他的身边,惊醒他,四目相对,彼此惊讶。天空依然是干净和透澈,进入超市里,挑选牛奶,面包,和一些食物。售货员只身一人经营,放了一张王菲的CD,那一刻,我想到飞逝,不知他此刻心境如何,内心担忧。

    回到祖母家中,柯影已醒来。我拿出买来的食物给她,他摇头拒绝。我说:“柯影,你总是要生活下去的,不要这样。”她低下头,沉默不语,面目充满悲伤,我看着她,感到身体有一部分空乏疼痛,面前这个女孩,还有飞逝,他们过去是真心相爱,如今,彼此孤独和尴尬。

    想到这一天,慌若隔世般轰烈,岌岌可危。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决绝,让人不堪回首。深夜时分,柯影再次入睡,我为它盖好棉被。看着她满面的泪痕,内心忧伤。我起身走向祖母生前的卧室,这间房子,一切如故,没有任何改变,我看到墙上挂着祖母的照片,笑容慈祥而天真,我蹲坐在地上,感到寒冷,心里疼痛,闭上眼睛,人影憧憧。不知明天会如何,一切都是流离失所,心有余悸。

    奶奶,我深刻的想念您。

    愿,安息。

    (12)

    黎明时分,我被一阵寒风吹醒。蚀骨冰冷。昨夜,在恍惚中入睡。清醒后,来到客厅,头部有阵阵的痛楚,难以忍受。我推门走出祖母的卧室,看到柯影卷在沙发里睡着,她紧锁眉目,身体略显紧张而僵硬。地上有零落烟头,我知道,昨夜她醒来过,伴随她的依然是迷茫的悲伤。我为她盖好棉被,然后,起身走向洗手间,用凉水洗脸,有不可忍受的的冰冷,却使神志清醒。再次回到客厅,柯影已醒来。她说:“小榜,你过来,坐到我身旁。”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柯影点燃一支烟,我身手掐灭那支烟,对她说:“柯影,你不能再抽烟了,那么肆虐的抽烟,对身体不好,昨天你整日都没有进食,我去给你拿些食物。”她握住我的手:“小榜,我真的不想吃东西,你听我说,我已明白该如何面对飞逝和母亲。”

    “好了,柯影。”我打断她“我们先不要提及他们的饿事情,你需要振作和恢复,别的无须再过问。”

    在我的要求下,柯影勉强吃下一些东西。然后,抱着腿,席地而坐,表情忧伤,目光涣散,寂寞无言。

    中午时候,有人敲门,我与柯影都已料到是不愿见到的人。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柯影突然惊慌,正身起坐,随即,她低下头,显出前所未有的安静,看似作好了准备,去面见那些让人伤心的事。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即使深知是错误,也要继续下去,粉身碎骨。我打开门,看到飞逝,低着头站在门外,我看着,面前这个颓靡的少年,我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内心存在的大多是怜悯与惋惜。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和他是一起长大的至交朋友,我记不起他的名字,只是感觉他站在天涯海角,永远不得接近,昨日一夜发生的事情,宛若一世的漫长,让人迅速苍老。

    他抬起头,轻声叫起我的名字:“小榜。”如同,儿时在深夜中的呼唤。我对他不能有任何一丝的怨恨,即使他作出了不可思议的行径,即使那些欺骗,背叛由他而起,我也不会怪他,他是我从小惟一陪伴成长的朋友,那些珍重与甘愿将永远存在,一如既往,不会消逝。

    我示意飞逝进来。柯影没有看他,一直低着头,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飞逝走过去,握住柯影的手,他试图躲开却被紧紧抓住。柯影说:“放开我。飞逝抬起头对她说:“柯影,你原谅我,我不求别的,我只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宽容。”

    “求求你,放开我吧。“飞逝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他猛然松开手,后撤两步,表情惊讶。

    她深深吸了一口起,安静地说:“我不想再听什么解释了,你要我原谅,即使原谅又能怎么样,我们继续在一起吗?飞逝,我一时间想不起昨天的一切,我只想苟苟役役的生活下去,我需要忘记昨天的一切,我必须忘记,我无法接受那些黑暗,你也忘记了吧,忘了昨天发生的种种,甚至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你都忘记吧,就当你不曾结识我。”

    柯影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重重的敲打院门。我打开门,看到柯影的母亲,这是我第三次与她见面,她不断向屋里张望,大声叫喊:“小影,小影,是妈妈。”我说:“柯影,大概不想见你,她在这里很好,你先回去吧。”柯影走过来:“让他进来……”

    她见到柯影,便抱着柯影哭泣,一边哭,一边大声说话:“是妈妈对不起你呀,妈妈一个人拉扯你多不容易呀,你也要体谅我,我天天一个人忙东忙西,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为了一个小白脸和妈妈翻脸呀。”柯影推开她:“住口!你给我闭上嘴巴,我不想再听这些……事已至此,我不想责怪任何人。”

    这时,飞逝猛然转身跑了出去,让人始料不及。我追随而去,看着他迅速跑出那条巷道,宛如一只失散的飞鸟,内心孤独,找不到群体,一直茫然,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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