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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禁(下)

作者: 徐磊  发表时间 2007-05-22 16:28:48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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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柯影。

    这个冬天,注定万劫不复。

    她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子。她给予我生命,养育我成长,年轻时,她聪慧漂亮,有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她的倔强和好胜,使她必须失去曾经疯狂相爱的伴侣,乃至幸福。我看着她一点点被摧毁,深陷婚姻的伤害中,不能自拔。我与她相依为命,孤儿寡母,日后她慢慢变的敏感,偏执,虚荣,刻薄,蛮横。此时我想不起她的面容,她的一切,正从我脑海中覆没。攸忽不见。她是我所爱过的第一个人。如今,她像一个罪人,请求我原谅,卑微屈膝。她求我宽容,她所寻得安慰的情夫,是我的恋人。这是多么虚构巧合的剧目,一切都显的那么苍白。小榜告诉我:“柯影,即使你的母亲变成这样轻浮不洁,即使她的性格如此让人难以忍受,你都不能抛弃她,你的的一切都是她给予的,即使别人不能原谅她今日的现状,你也应该原谅,因为只有你明白她是如何才变成这般不堪一击,只有你见证了她不能回首的婚姻,她是你的母亲。”

    今天,她来道歉,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哭泣,内心有不能言喻的荒凉和疼痛。中午我跟她回家,我不能再拖累小榜了,因为马上就要高考,我深知,这是对他极为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强作镇静,让他安心回到学校上课。

    回到家中,她询问我想要吃什么食物,我推辞她,与之寒暄过场,进入自己的房间,我倒在床上,发现烟已抽完,起身推开门,她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给我一盒烟。”这是我首次开口向她要烟,她表情惊讶,无法相信,“不行,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你要……”

    “我要一盒烟。”她被我打断,失望的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拿了一盒中华给我,她说:“对不起,但是,你要好自为止……”

    我没有听她讲话,转身走向卧室,关上房门。

    我忘记是如何入睡的,只觉得头部有难以忍受的疼痛。好象下午的时候,我恍惚感觉她进来,小声说:“柯影,我公司有急事,书房的抽屉里有钱,你好好的,我先走了。”不一会儿,感觉雷电相加,大风骤起,一瞬间像是下起了倾盆大雨,滂沱不休,让人心惊,我无法入睡,一下惊醒,看着窗外依然是冰冷的冬天,根本不会有雷雨天气,是我精神恍惚,产生幻觉,身体仿佛在下坠。我起身走向客厅,找出安定药,把有一整瓶的药倒在手心里,那些白色的药片泛着白色刺眼的光,如同绝美纯白的雪花……一瞬间,它们便消失不见。

    我回到房间,躺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是睡着了,进入华丽的梦境,梦里的地方似曾相识,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梦里群山环绕着一潭湖水,色彩华美,美致绝伦,山岭绵延起伏,伸至远方,与天空厮守在一起。我站在一座至高的山顶上,引领群峦。下面是雾霭蒸腾的湖面,宛若人间仙境,没有任何伤害和背叛,那就是我所追寻的地方。我欣喜若狂,张开双臂。有上千只蝴蝶围绕在周围,绚烂,璀璨,我纵身一跳,感到身边掠过恍惚的大风,看到前所未有的风景。又仿佛是星辰弥漫的夜空,感到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一瞬间,消失不见,我坠入深渊,没有尽头,只感觉一切在消逝。最后,一切当然无寸,没有踪影……

    晚上十点钟,我接到柯影母亲的电话,得知柯影吞噬了五十多片安眠药,正在医院抢救。我赶往医院时,她已脱离危险,她的母亲站在旁边不停的哭泣。

    我走到病床前,柯影还在沉睡中,我看着面前的柯影,她宛若一个被遗忘在暗地里的病孩子,我握住她弯曲的手,冰冷且柔软。想起她与飞逝所有过的爱情,曾经是那么的珍重与盛大,他们不像校园里那些经不起寂寞纷纷恋爱的学生,那些早恋的爱情大多以金钱,利益,身体为纽带,那些看似懵懂的男女生,根本没有承载对方任何真正的感情,只有在寂寞时,躲在角落里拥抱亲吻,只会在生活无趣时,才会找到对方彼此陪伴,一旦毕业或利益消失,那些所谓的爱情,就会魂飞烟灭,荡然无寸。而飞逝与柯影不同,我见证了他们彼此以诚相待的甘愿,并深受感动,如今,那份珍重却被扼杀,让人怜悯。

    我一时想不起,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事情使所有人骤然苍老憔悴,局面不堪一击,只能苟延残喘的维持一些无望的未来。究竟是谁的错,已无从过问。

    深夜时分,柯影在沉睡中唤起飞逝的名字:“飞逝,飞逝,你在哪里?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我紧握她的手,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柯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再想了。”此时,柯影的母亲猛然站起来,大声的说:“我不会放过飞逝的,是他把我的女儿害成这样,虽然今天柯影脱离了危险,但如果我晚到一步,她就命丧黄泉……”

    “住口!你有何颜面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你是柯影的母亲,我处处尊敬你,可是,你是否想过你的所作所为给柯影带来多大的伤害。如果所有的错误归咎于飞逝,你也难逃干系,当初,你寻求飞逝得以情感上的安慰,可他那时只有十五岁,你余心何忍?虽然飞逝有愧于柯影,但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飞逝。”

    “柯影,最初就不该认识你们,都是你们……”

    “住口!”我内心激动,站起身来“我不想再听,你这些自私虚伪的话。我说过,我不准你再伤害飞逝,他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还有我。”

    我与她大声争吵,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到飞逝与柯影深受伤害,内心愤怒而悔恨,她却没有一丝的自责。这时,医院的的护士进来大声呵斥:“吵什么吵,这是医院,要吵,回家吵去!”

    护士走后,我没有再理会她,走到柯影的病床前,看着她脆弱的身躯,内心疼痛。我向医生询问柯影的病情,得知柯影经过及时的洗胃和抢救,已没有什么大碍,明天醒来,就可以出院,回家疗养。

    第二天早上,柯影慢慢醒来。我对她说:“你为何如此愚蠢?柯影,我一向认为你内心坚强,可是,你竟然如此想不开,你连死亡都无畏无惧,对这个世间又有什么所害怕,我说过,一切黑暗和粗暴都会过去的。”

    “小榜,谢谢你,此时,我心已平静安和,我仿佛沉睡了一生,那些事情,我已想不起如何发生的,我已不能接受这一切了,在我醒来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你,便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但我不后悔自己所作过的一切事情,也不后悔所结识过的任何人,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过去我性情倔强,桀骜不训,内心孤僻,经过这些事情,我已明白日后该珍惜什么,小榜原谅我吧,原谅我无知作贱自己,我会慢慢淡忘那些事情,也会慢慢忘记飞逝,请你放心。”

    我擦掉柯影眼角遗落的泪水,听着他安静的说出那些话,内心有所安慰。她经历波涛汹涌的伤害,宛若一场风暴,如今,一切安静,虽然留下不可愈合的伤口,但她恍然醒悟,能明白所有,便也是幸运

    14

    柯影出院的第二天,我回到学校。因为寒假就要开始,身边大多数人,都在为不久后的考试而忙碌。

    中午第二节课,老师通知我去一下校长办公室,我心有蹊跷,不知有什么事要发生。一切始料不及,让人无法接受,柯影的母亲来学校状告飞逝诱骗柯影,以至柯影自杀。我看着她衣着华贵的坐在沙发上,姿势优雅。她对校长说:“你们这位优秀的好学生,他也能作证,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怎么能明白,我女儿,今天变成这样,你们学校可不能不管,眼看就到高考,柯影整天为了那小子伤心,她的前途就这样断送了,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我要求你们学校严肃处理飞逝,取消学籍。”我听着她讲完那些话,气盛恼怒,想当众说出她的丑陋作为,可是一旦那些事情被曝光,所有人都会知晓柯影与飞逝的羞耻,名声落地,成为众人的笑料,那是多么的残忍,所以我忍气吞声,守住那些事情。

    柯影的母亲因为对学校有过投资贡献,校长处处礼让三分。我说:“飞逝与柯影没有发生任何关系,校长,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辞。”她站起身来:“你敢以人格保证,他们只是同学关系。”

    “我……”

    她转向校长:“校长,你们这位尖子生,可真会开玩笑。”

    我走近她:“你最好停止你所作的一切,今天,我顾及所有人的颜面,你不要欺人太甚,飞逝与柯影的今天都是你一手遭成的。”校长诧异的看着她,她先是慌张,然后故作镇定:“我不理你这种毛小子。校长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柯影是我的女儿,我比谁更清楚她。”

    ……

    事后,学校以飞逝长期逃课,作风猖狂为由取消了他的学籍资格,我为此事找过校长,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搪塞我。学校里张贴了对飞逝的处分通报,有人过来询问我,飞逝究竟作错了什么事情,都被我呵斥回去。

    此时,我站在学校宽阔的马路上,天空是银灰的冰冷,我想起飞逝曾经陪伴我所度过的岁月,内心怀念而忧伤,这个世间显得如此寂寥和残忍。那些在夏天盛放的冬青丛,如今也是残败枯枝,经不起任何寒冷的过境。

    飞逝,我永远都在这里,什么时候都在,我不会责怪你,并且永远不离不弃。你要相信,不要绝望。

    (15)

    寒假开始的第二天。我陪母亲去祭扫祖母的陵墓。马上就是农历新年,祖母没能安康的度过岁末,便是极大的不幸。近来,一直都是漫天飞舞的大雪,宁安每逢新年都要下雪,连绵不休,寒冷与风雪交加,体会赤裸裸的冬日,真切而生硬。

    自从在祖母家见到飞逝后,就一直没有与他见面。那日,他突然逃跑,无颜面对我与柯影,至今我都十分担心他。祭扫完毕后,我告别母亲,打车去看望飞逝。到达后,我敲击房门,却没有响应,拿出钥匙,顺势打开房门,里面混沌黑暗,乌烟瘴气。飞逝坐在地上喝酒,旁边散落着许多酒瓶和烟头。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绞痛。我走过去,看到他已喝的烂醉,神志不清。他已很就没有打理自己了,头发蓬乱,零落胡茬,他的手臂上烫着很多烟花印,那些伤口凛冽深刻,有些已经化脓出血,我只有两周没有见他,他就变的这么颓废,不堪一击。我蹲下来,靠近飞逝,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如用深重的刀伤,让人不堪目睹。

    飞逝抬起头看着我,口齿不清的说:“小榜,你来了,你怎么还来看我,我这么混蛋,你肯定不会原谅我,当初我答应你不再和她见面,可是,我他妈……你知道吗,上次我动手术为我交钱的人,不是柯影,而是那女人。那天她来医院找我,说只要我再陪她一次,就两清,我不想再欠她什么,就跟她走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她是柯影的母亲,我真欠揍。”我夺过他手中的酒,对她说:“哥,不要这样,没有人会怪你,即使他们都抛弃了你,我还在的,你抬起头看着我,那些事情都会过去的,以后我们的路还很长。”

    他突然从醉酒的癫狂中安静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抱住我痛哭,嘴里不听的责骂自己,我努力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经过一段时间的哭嚎和叫喊,他在疲惫和迷醉中睡去,面容满是泪水。

    我为他盖好棉被,整理肮脏凌乱的房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飞逝。外面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屋里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面上,可以看见寂寥的尘埃。我想起这些年来,发生在飞逝身上所有的不幸与厄运。童年失去双亲,被人遗弃,少年时堕落颓废,没有亲人,如今他与柯影相爱,却因自己的无知和放纵,扼杀了自己的幸福。他的心里究竟有多少伤害,别人无从知晓。这个本该被上苍宠溺的孩子,却一直没能得到抚慰,他的命运一直未卜,多舛,让人为之怜悯。

    ……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厚实暖和的棉被,我已忘记昨晚自己是如何入睡的。飞逝蹲在地上,不停的咳嗽,我走过去轻轻拍打他的背部,他突然呕吐出来,秽物中满是血丝。我内心着急,问他:“你怎么又吐血了,不是手术后可以康复吗?怎么又出现这种情况,这样几天了?”他扬起手,示意我安静:“我没事的,最近喝酒太多,昨天你怎么来了,你看我又让你担心。我他妈……”

    面对我,他突然变的小心翼翼。我说:“你先不要管我怎么来的,现在你马上跟我去医院复查。”他起先拒绝,最后在我的百般要求下,来到医院。

    医生经过检查后,说:“没有什么大碍,不是说不能喝酒吗?怎么刚动完手术就不注意,住院疗养几天吧,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如释重负,准备去办理住院手续,飞逝又坚持不同意住院,他说:“小榜,我这种身体,病了也就病了……”“住口!飞逝,我不想看到你如此的消极,虽然你有负于柯影,但是,你还是我的朋友,我要你好过来,你听我说,哥,那些事情总要过去的。”

    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同意住院治疗。此时,飞逝除了我,没有任何依靠,他是如此孤立无援,自己在成长中努力挣扎,最后却毫无所得,他是一个任情任性的人,但殊不知自己坚持的一切追寻,都是无望的事。

    在飞逝住院的这几天里,我不敢有一丝懈怠,整日陪在身边照料他。母亲每天都会煮好汤送来医院。飞逝的身体逐日恢复健康,让人心安。

    飞逝要出院的那日,柯影突兀的来看望他。

    上午,飞逝去作出院前的最后检查。柯影出现在病房的门口时,让我感到惊讶,她显得更加消瘦,但仍然坚韧,有不同于往日的淡定与安静。我走过去,没有开口讲话,只是看着她,她说:“小榜,你看我多没出息,我就是这样作贱自己,知道他病了,我……”

    “柯影,不要这么说,我深知年你无法忘记飞逝,你们都是性情所至的人,可是,有些人,有些事还是要忘记的好。”

    “这些天,我每日都来医院看他,都是躲在门外,看着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我便放心离去,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我不想与他照面。”

    “柯影,你何苦让自己如此筋疲力尽,或许,你与飞逝缘分已尽,你们在尚且年轻的时候便走到一起,承担彼此的痛苦和爱。可是你们的早恋,如此盲目与天真,经不起一丝打击。柯影,你们彼此依赖的太深,分开后,就注定伤心与怜惜。也许时间久了,一切都会淡泊,那些是非与流言蜚语也都会消逝。”

    “小榜,发生这样的事,我一直未曾经过飞逝,也许这并不是他的错,我也不想怪罪什么人,只是,现在我已无法再面对飞逝,我每逢看到他,就会想起母亲,他们之间那些放纵的事情,将成为我一生的耻辱。”

    “那是因为你太爱飞逝,你为他付出太多,你给予他欠缺过的所有的爱,你同样是有着残缺的幼年,却为飞势撑起一片空阔清明的天地,你像母亲一样爱他。柯影,飞逝失去你,是他这一生的遗憾。”

    她侧过脸,隐藏了自己的泪水。然后与我告别,转身要走。我烂住她:“柯影,你既然来了,就见他一面吧。”

    “不了,我怕是没有勇气了。”说完她便转身跑走,不容我的挽留,我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内心荒凉。

    柯影,尽快忘记吧,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好过来的

    柯影。

    我躲在医院大厅角落里,看着小榜与他从电梯里走出来,那些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个少年,让我曾经为之付出过所有。此时,我安静的看着他,曾经,他牵着我的手,穿梭在漫天的大雨中,我们被雷雨吓的狂叫,跑过大街,也不管在别人眼中有多么疯癫,曾经,我与他跳过学校的墙头,只为我想看看学校后面的树林。曾经,他为了我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柯影,以后你不能再抽烟了,我要让你幸福”。我要让你幸福,那个对我说过如此珍重话语的人,如今,我躲在人群之后,看着他,这是多么的无奈。

    那些阳光灿烂饿日子,就这样流逝在岁月的风中,以后,我要时常提醒自己,面前这个有着伤怀面容的少年,就是我要用余生所要用尽力气忘记的人。

    飞逝,不要管我是否在意,从今以后,我们彼此忘记吧。遥远,永远。

    16

    时光继续在黑暗中流离。岁末的最后一天。新年。每逢春节,宁安都会有许多琐碎而喜庆的礼节,来迎接新的轮回。《圣经》上说:“一切皆有时,失去有时,得到有时,悲伤有时,喜悦有时。”只是无从知晓,我们要在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所谓的幸福。

    除夕的早上,我陪母亲去祭拜祖母,途中,她问我:“小榜,我能隐约感到你有什么负担,这些日子,我看到你们这些孩子变的谨慎而小心,我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一定要对别人有宽容和怜悯之心。”

    “妈妈,你要放心,我会很好的度过这段时光,我知道不久后,自己就要高考,我心有分寸,不会让您失望。”

    冬天的夜晚,来得迅速而安静,除夕的夜晚,天空一直是烟花璀璨,灯火通明,那些艳丽而繁华的烟火,升入空中,迫散开来,然后消失不见,如此短暂,让人生怜。

    吃过年夜饭,柯影突兀的出现在楼下的广场,她用力挥手,大声叫喊我的名字,父母为此感到惊讶,但随即平静下来。这些日子以来,父母已经明白,柯影与飞逝都是内心善良而忧伤的孩子,他们欠失太多的爱与关怀,所以需要用心去怜惜和原谅。

    我匆忙跑下楼。见到柯影,由于寒冷,她面容显得僵硬而憔悴,但眼睛依然明亮和坚定。她说:“小榜,你陪我去看望他啊,我为他包了饺子,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我们最后的谢幕……”

    “柯影……”

    “小榜,我别无他意,自己心中早已静如止水,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断思考自己的成长,得到前所未有的成长与自省。对于飞逝,恍然如梦,想到他,内心虽然仍有痛楚,但却明白自己为他伤痕累累。我与他已不能重归于好,我们只能遥遥相望,不能接近,哪怕只是一步之遥,我们不能再彼此厮守。今天,过完这一日,就会有新的时光到来,一切都会好的,我只想再见他一面,便与之相忘,就算是告别。我无能为力。”

    在这样华丽绝伦的夜晚,一切都显得如此寒冷寂寥,热闹的世间只是一个形同虚设的外壳,我们的路途一直都是颠沛流离,不知所终。

    在去往飞逝住处的路上,柯影寂寞无言,我深知她心中仍旧念恋飞逝。他们曾经真诚相对,彼此信任与爱恋。如今遭到摧毁,心生绝望。我对她说:“柯影,你与飞逝都是性情中人,等你见到飞逝,不能再崩溃,我虽然不能预知你们的未来如何,可是,我一直都希望你与飞逝都能忘记这些深如刀伤的粗暴,只有忘记,才可以获得重生。”

    到达飞逝住处时,开始下雪,洁净而寥落般的雪,这是十九岁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我抬头,凝望深暗的夜空,感到人生是这般沉重,索然悲伤,内心荒凉。

    柯影敲打飞逝的房门,许久没有动静。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闻到刺鼻的酒味,屋里灯光昏暗,乌烟瘴气。飞逝躺在床上,沉沉的睡去。由于醉酒他大声呼吸,深沉酣睡,我走近床边,看着他日渐苍老憔悴的面容,心生悔意,飞逝一直在用这种自残而消极的方式折磨自己,以弥补自己对飞逝的过错,他一直都是一个孩子,如此冲动与桀骜,却一无所有。

    柯影。

    他像一个婴儿一样深睡。我看着小榜为他盖好棉被,在小榜看到飞逝琅籍颓废的样子后,他一直沉默不语。那一刻,我显的麻木与盲目,双脚被困在原地,不得动弹,我忘记了在病床上的少年,他是谁,他与我什么关系。

    小榜,开始为飞逝打扫房间,我眼观小榜的一举一动,恍然惊醒,在这个世界上,对于飞逝,惟一视他为亲人,为他付出一切都甘愿与珍重的人,惟有小榜。而我却显得微不足道。我只是想要索取飞逝对我的爱恋。我想,飞逝在他落败的人生之中,遇见小榜,便是他一生中最盛大的美好。

    他突然大声咳嗽,嘴角溢出唾液,我走过去,伸手帮他擦拭,那一刻,我与他是如此亲近,只是在他深睡之时,我曾经誓言与之走完余生的人,此刻,他遥在天涯,不知归途。我看着他仍然冷俊的面庞,眉目剑长黑暗,我整理他额头上凌乱的头发。

    这个性格孤僻,桀骜不训的少年,此生,我究竟是要忘记你?还要铭记你?谁又将告诉我。

    深夜十二点,周围开始有人放响礼炮来庆祝新年的到来,飞逝被惊醒,他由于醉酒,神情惊讶而忧伤,他看到柯影,然后动身站起来,走向柯影,伸手抱住柯影,他说:“柯影,我们重新开始……一切重新开始。”我看到柯影在那一刻流下眼泪,他在飞逝的怀里安静的说:“飞逝,我没有想过发生那些事情以后,自己仍对你念念不忘。过去我对于什么事情都无畏无惧,可这次不同了,我对自己的人生开始怀疑,我不可能忘记我的母亲,你知道,这是注定的。可是,飞逝,我们……不可能了,以后我们彼此忘记吧。……你,我……此去经年!永成陌路!”

    “此去经年,永成陌路”,飞逝听到柯影说出这句话,如同被利箭射中,放开柯影,瘫坐在地上,而柯影,她悄悄的转身离开,没有再像以往那样,猛然跑出去,逃避这一切,我看着她孤单的身影,慢慢走向大雪与雾霭之中。外面依然是炮声满天,我听到邻居的孩子们大声欢叫的声音,一派热闹喜庆的繁华世态,而我们的安静,却与其格格不入。

    深夜,飞逝在醉酒中睡去,我为他盖好面被,就让他以为这是一场梦境吧,如此残酷的梦魇。

    我关上房门。回家。

    一路上,回荡在耳边的都是柯影的那句话,“此去经年,永成陌路”。我们的一生中,结识太多的人,可又有多少人是永远留在身边的。《中阴得度》里说:“不要执着这个生命,纵令你执持不下,你也无法长留世间,除了得在此轮回中流转不息之外,毫无所得.不要依恋,不要怯懦。”

    也许,柯影与飞逝彼此忘记,是最好的路途,我想。

    17

    这一季沉浮的冬日即将过去,有时回望那些逝去的年华,好象从来都没有长久的幸福过,我所珍惜的人,追寻的事,在经历了沧海桑田以后,沉淀在我心里,变成最耀目的回忆。

    宁安,这座城市。我的家乡,宁静,安详,它终年观望人们的漂流与奔波。一座城市,使人所能记住的,只有回忆,如此深不可测的回忆,让人心境涌动,逐日成熟与淡泊。也许我们的人生不会始终都毫无所得,但无论哪般,也都是殊途同归,通往灭绝。而我们的无奈就在于只能远离自己的人生,如同站在苍穹之下,离离草原之上,隔岸观望,静待其变,束手无策。那些天真羞涩的岁月;那些成长;那些穿越韶华的冷暖;那些留驻的;失去的。也许只有很久以后,才会真正明白,我们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竭力珍惜的是哪些人,哪些事。

    近日,天气开始转暖,渐露春色,寒冷慢慢原理。一切生命蠢蠢欲动,绵延伸展。我坐在教室的窗边观望整个生气蛊然的校园,心生怜悯。我能感觉出自己心智日渐成熟而敏感,周围细微的一切都会让我神伤与黯然。有些事情,宁可长久的存放在心中,也不想说出口。

    有时,我看到楼下奔跑的少年,会产生幻觉,如同看到飞逝桀骜而天真的笑容,还有他的白色衬衣。恍然惊醒,攸忽不见。我已经很少再见到飞逝,那些深如刀伤的痂,如此纠缠与错纵,让我们难以逾越。飞逝,柯影,我,都无法回避那些往事,但却羞于提起,这就是我们的无奈。

    我听到有关飞逝的流言蜚语,他们在课余议论飞逝的身世与丑闻。我刻意避开他们,内心哀伤。偶尔有人过来问我:“小榜,飞逝究竟怎么回事,听说他因为被人包养,才被开除的……真想不到,长得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如此不检……”

    “住口!飞逝不是你们所想,我不想再听见你们对他无端的猜测,你们没有资格。”我总是不能面对那些残酷,只有在愤怒中逃离那些人群,内心有不可言语的寂寥。

    我想起自幼结识飞逝,与他一起成长。我是如此了解他的内心与性情,他落魄潦倒的成长,也正是我的成长,我们彼此陪伴的这些岁月,一直铭记在心。如今,一切慌若世界末日般的动荡,让人心有余悸。

    柯影已经回到学校上课。我们一起放学回家时,她变的寡言少语,寂静无言。她说:“小榜,我知道你要劝慰我什么,这些年,你给过我太多的慰籍与温暖,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我。”

    偶尔,我去往她的住所,看到她已经收起了所有与飞逝有关的物品,照片,礼物,CD……。她要把飞逝忘记,尘封在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里,如此执意决绝,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醒悟,更是一种无奈。面对这一切,我心中总是有无尽的怅然。

    这是十九岁的三月,宁安的春天,亦是如此安静。不久的将来,春末夏至的时候,我就要高考,这是对我人生重要的一件事。我明白自己要竭力为之付出。我们不能选择通往终点的路途。人生总有它顺乎其道的注定,那些色彩华丽的星空,总是在天色未亮之时哗然翻飞,留下的只是寂寥无休的伤口,仅此而已。

    18

    六月的夏天,多雨季节,有时是一整日缠绵绯测的细雨,有时风雨交加,滂沱不休,如此轰烈与淡泊。感觉季节的变化如同人生一般突兀,深不可测。

    这个六月,就这样寂静无言的到来。临近考试的这几天,我整日的失眠,无法入睡。这种状态是极为可怕的,但是我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缓。深夜,起身开灯温故英语与数学,思维清晰,神情索然。累了,会阅读一小段《圣经》,然后,凝望整个沉闷而优雅的夜空。想起飞逝与柯影的爱恨纠葛,历历在目,感到忧伤与无柰。我们曾经义无反顾所坚持的一切,如今烟消云散,魂飞缘灭。

    过完整个夏天,一切还是如同往日的平静,只是我们将要离开,然后挥手作别这座城市。有时候,成长只是一瞬间的感悟,世间变迁后,我们所怀念的或许仅仅是那段曾经穿越的冷暖人生,那些时光,与那些可爱的人。

    六月八日的下午,天气潮湿阴森。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我抬头看着掠过上空的飞鸟,渐行渐远,消失不见。仿佛告别曾经不离不弃的岁月,我产生疑惑,自己在结束这场艰辛的考试后,竟然如此平静与忧伤,好多事情,我都已回想不起,现在,我更加相信,那些永远不过是怀念。仅此而已。

    我走出校门口,遇见飞逝,他站在一棵繁茂的树下,抽烟,表情颓废而寂寞。由于整日为考试而忙碌,我已有两个月没有见到他。我站在原地,恍然如梦。想起面前这个的少年,他寂寥颠沛的人生,误入歧途,最终一无所获。心中便隐隐作痛。

    我一直觉得,发生如此粗暴而丑陋的事情,并不是他的错,有些人,一生你都不会怪罪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深入你的命途,你像怜惜自己一样,执意庇护他们。这便是注定,无能为力。

    我与飞逝来到祖母家附近的深山。儿时,我们一同进入这里,穿越那些原始的树木与花草,涉水而过,找到一片空阔清明的天地。看到山花烂漫,河流汇聚,漫山遍野,巍峨壮美。夜暮降临的时候,群山沉寂,闻到树木的气味,芳香扑鼻。这是我们所遇见如同天堂般的记忆与留恋。

    飞逝找到一块佑大的山石。我们坐下。

    他说:“小榜,我又可以看到你笑容,如同看到儿时,你带给我那些莫大的温暖一般,我又感到自己的心有所属,不再流离,很多时候,我仍然无法原谅我自己……”

    “哥,你要对一切释然,那些事情,终有一天会荡然无存,甚至那些记忆都不再置留。我一直都觉得一切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如此营营役役的落魄生活,这样令我焦灼,你与柯影缘份已尽,你一定要忘记,这些如同梦魇一般残酷的事情,你不能再想起,我必须要你忘记。”

    他垂首不语,仿佛一只性情温顺的野兽。然后,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泪落在手上,冰冷无痕,而过去,他是如此坚韧而桀骜不驯的人,从不要人前落泪。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想要你和柯影幸福,却让你们伤痕累累,如此绝望,我他妈就是一混蛋。”

    “我不要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飞逝,我告诉你,没有人再会责备你,你给我记住,那些事情只是一场梦,你给我记住,那些事情从不曾发生过。”

    他看着我,然后微笑,落寂而桀骜般的笑容:“我们家小榜,已经如此成熟了,我真的该放心。小榜,我一直都觉得,你向来天真与单纯,我怕别人会伤害你,我没有想过有一日,将与你分散天涯,可是,我知道,过完这个夏天,你就会离开,就像柯影所说,你与我们的生活永远都是南辕北辙……”

    “飞逝,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能为力,只是宁安这座城市,柯影还有你,我要永远铬记你们每一个人,不能忘记……”

    我与飞逝在深山中一直待到夜暮降临。期间,他讲了很多话,我安静的倾听。晚上九点钟,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大风骤起,我知道,不久就要下雨,于是我们离开这座深山,准备回家。

    飞逝说:“小榜,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马上就要下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些回家吧,再见。”

    我告别飞逝,准备转身离开,他突然叫住我:“小榜……”

    “嗯?有事吗?哥。”

    “以后,要幸福……”

    “不要太过计较这一切,我们都会幸福的……”

    飞逝。

    我站在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看着小榜渐行渐远。他已渐入成熟,内心稳重而明智,只是仍旧单纯。

    我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他带给我的一切。七岁,还是孩童的时候,他对我说:“哥,不要害怕。”在那些孤立无援的暗夜里,我一直记得身边坐着一个安静的孩子,像一个内心善良的牧童安慰我。

    这一世,我心存愧疚的人,柯影与小榜,这是我命里的劫数。如果上帝可以再给我两世。我愿一世做妖,一世作鬼。一世恋爱柯影,一世守望小榜。

    这个夏天,如期而至。宁安的初夏,是多雨季节,雨水绵延无休。我躲到路边打烊的商店门口避雨。点燃一颗烟,思绪万千。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小榜与柯影,都要离开宁安,北京、上海,这是他们所憧惊的地方。一切还都来不及,就已经结束,如此苍白与粗暴,扼杀一切希望。

    我答应过小榜,要陪他去看一场王菲的演唱会;我答应过柯影要写一首民谣歌曲送给他;我答应过小榜,等他遇见心爱的女生,然后一起举行婚礼;我答应过柯影,要为她戴戒指,在她的手上绑一根红绳,如果她还爱我,我就找一块墓地,为她死在那里……

    一切都还来不及,却要忘记。

    我依晰记得柯影,心生绝望说出的话,此去经年,永成陌路。

    柯影,我已不再是那个心意执拗、性情莽撞的人了,曾经所有的一切,如果忘记才可以让你心安,那就忘记吧。

    我蹲坐在地上,一阵风吹来,烟蒂的火星被风一起吹入口中,呛得我一直咳嗽,难以忍受。我起身,走进雨中。

    一辆车突兀的停在身旁,我站住,车窗的玻璃缓缓的落下,是她,那个年长我20岁的女人,把我带向毁灭的女人。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向前走,雨水打落在身上,沉重而冰冷。

    “飞逝,你给我站住!”

    我停住脚步:“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她坐在车里,以优雅高贵的姿态,她的车一直跟在我的身旁:“哼,飞逝,你给我记住了,以后,柯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别想打她的主意,当初我给了你那么多钱,谁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混蛋,像你这种没人养的野孩子,我一眼就能看穿你心里的鬼把戏,你能把身体卖给我,别的事你什么做不出来。”我慢慢熄灭手中的烟,安静的听她在我身边恕吼。

    “你放心好了,以后,我不会再与柯影见面,你也好自为之。”

    “现在,你又在装什么清高的,飞逝,你就是一孬种,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柯影,你对她做了什么,像你这种人,还不如去死,你活着有什么用……”

    她的车已经走远了,消失雨中。我留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我没有记住她对我的怒骂,惟一清晰的一句话就是“去死吧你……”那声音一直弥漫而回响。

    我身边呼啸来去的车辆,仓促而混乱,雨水轰烈。我有些晕眩,感觉头部有难以忍受的疼痛,产生幻觉,“飞逝,此去经年,你我永成陌路。”“飞逝,你还不如去死”。……这是谁在讲话,如此绝望与愤怒。

    我的人生也不过如此有些事情在失望与希望中已经不见踪迹只是我所留恋的人小榜与柯影我对他们的亏欠是我再过几世也无法弥补的我突然意识到我降生就是为你赎罪上帝也许无法接受我这个十足的罪徒我的罪孽与福祉在这个世间都被扼杀如果可以洗脱这些沉重的背负我会选择离开如果再驶过一辆车我便与之相撞转身离开那些匆匆驶过的汽车它们将带我离开这个世间我也只是遗落在这个世间的鬼我的头还在继续疼痛我甚至迷恋这种痛楚好象要与这个世间作别我在雨中产生幻觉仿佛飞了起来继而我想起童年时期的小榜他好象是我的孩子被遗忘在角落里他一直孤单然后是那座山小榜一直在奔跑有人在追他而我就要离开这个黑暗的世间了如果尊敬圣洁的神主耶稣请你听我向你赎罪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牵挂的人是小榜和柯影我带给他们的却是那么多的痛苦那个男孩我欠缺他太多他如此善良单纯而那个女孩她唯一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是爱上我这个混蛋神我想请求你眷顾他们如果有来生就让我再次和他们在一起如果千年以后他们也要离开这个世间请让我同他们在一起如果他们去了天国让我在那里继续我们的欢笑我愿再次竭力的爱恋守望他们让我弥补对他们所有的亏欠如果以后他们在地狱请让我也去那里我愿承担他们所有的痛苦我要抱着柯影消瘦的身体紧握小榜的双手请你让我代替他们去承受烈火的熬煎与赎罪的酷刑我无怨无悔神请接受我的请求吧请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他们的幸福忽然之间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大雨倾盆小榜柯影原谅我如果此生不能弥补你们那就来世吧。

    19

    我与飞近告别。行走在车辆奔流的街道上,虽然零落雨丝,但依然灯火通明。空气中有尘土和草木被冲洗过后清新而怀旧的气味,亲切而清醒。我走进一家音响店,老板是位中年男子,轮廓分明,略显沧桑。看上去深遂忧郁。店面灯光灰暗,有古木和咖啡的清香。货架所摆放的大都是一些非主流的小众唱片。但那些唱片的封面都是精致与潋艳。男子对我微笑,眼睛天真明亮。我看到一张恩雅的唱片,拿在手中,感到欣喜与惊讶。老板走过来:“这张CD已经拆封,没有余货,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我摇摇头,对他微笑。他递过一张蓝色封面的CD,是电影,《喜马拉雅》原声大碟。他拿出唱片,放进音响,动作简单而娴熟。既而,我听到如同天簌般安静的声音。老板没有讲话,我有种想要旅行的冲动,只是为了这如同神迹的声音,外面依然下着雨,华灯初上,世间安静,浮华万千。

    突然,我莫名的感到一阵晕眩与惊慌,手中的唱片掉落在地下。我无法预料在这种安静的音乐里自己为何惊讶,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我满头虚汗,手足无力。老板走过来,拾起唱片,一脸奇怪。我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对不起,我要先告别了,改天有时间一定光顾您的店面,谢谢。”

    我与之作别,继续走在街上。心情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感觉寂然。

    回到家中,已是夜里十点,由于细雨连绵不休,空气中有前所未有的清凉与洁净。我走进家门,空无一人,我打开房灯,心生疑惑,这个时间,父母未何还未到家。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想入睡。我走向客厅的电话,手指莫名颤抖。是妈妈急促紧张的声音:“小榜,你先平静下来。你听我说,你必须要有心理准备,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不要崩溃。飞逝出车祸了,现在在中心医院,已经快不行了,小榜……”

    是谁在黑暗中轰烈的扼杀,一刹那,电闪雷鸣。我原以为,雨水会停下,谁知一瞬间伴随雷电滂沱倾泄。电话听筒重重掉在地上,里面是妈妈在呼唤我的名字,只是那声音渐渐模糊。这世界仿佛要沦陷,在这个万劫不复的六月八日。我的双脚被困在原地,仿佛陷入了黑暗的牢狱,无法动弹。飞逝,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他妈不会放过你!

    我猛然惊醒,破门而出后,仍然是粗暴的大雨,我厌恶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夏天,是谁在转身时告诉我:“以后要幸福”。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无法思量这一切,只感觉心悸惊慌,不堪一击。继续奔跑,我觉得浑身发烫,中心医院在何方,这条路太遥远,我宁愿无法抵达。飞逝,我不会原谅你,你这个混蛋!

    忽然,有一辆车猛然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不要命啦!下这么大的的雨,你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呀!”一切都不重要了,微不足道,苍白无力。这个世间,天罗地网,步步为营般的错综复杂。哥,你在哪里?不要对我说什么“以后要幸福”这样的话,我还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中心医院。急诊手术室。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炽白的灯光,反射刺眼,我用手迅速捂住双眼,然后慢慢睁开。楼道里停放着破旧不堪的钢丝床,躺着生命垂危无人看管的病人。护士,医生和家属挤满了整个急诊楼的过道。人来人往,匆匆忙忙。声音喧嚣。我被人猛然撞击,倒在地上。我站起身,穿过那些拥挤的人群。脚步沉重,神志无法引导自己,如同梦魇。

    手术室外面,柯影坐在地上,抱着腿哭泣。妈妈和爸爸垂首不语。如同恶梦般的晕眩,我站在原地,妈妈看到我。她紧张起来,面容恐慌,对我摇头,沉重而悲伤。我不需要得到这样的答案,为什么要对我摇头,妈妈,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柯影坐在地上,妈妈,你扶她起来。爸爸为什么不说话/我又让他生气了。妈妈,我们回家,已经很晚了。我好冷,浑身湿透,我想回家,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明天……明天,我一早要去看望飞逝,妈妈,我们回家。我想睡觉……妈妈,我们回家,下着雨……飞逝在我身边,我不害怕。

    ……

    20

    安素.妈妈

    小榜终于出现在手术室的外面,一切始料不及。我的孩子,这一切,你要如何面对。飞逝是无法忍受这个世间,才会选择自行了断。我仍然记得一个小时前,我所看到的飞逝,头部肿胀,血流不止,神志不清,遍体鳞伤。那名司机无奈而愤怒的对我说:“你们必须明白,这不是我的错,警察已在取证调查,我要证明,是他自己撞上我的汽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没有责怪他,一切都无法思量,这件事,我们深知它的发生的原由。只是尚且年幼的飞逝,如此了断生命,令我无法接受。他的前路真的已苍茫无着了吗?这外世界真的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吗?如此深不可测,令人惊慌。

    这些孩子,我眼观其成长渐熟。如今,飞逝出事,对于小榜是万劫不复的摧毁,他们自年幼便彼此信任、坦诚,一同经历世事变迁。而如今飞逝去世。小榜,我的孩子,你将如何接受。

    他站在楼道里,惊恐而忧郁。仿佛孩童时期丢失心爱之物般的委屈。他一动不动。而在我们身后的手术室里,躺着他的朋友,面目全非的飞逝。我不能让小榜看到这一切。他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我扑过去,抱住小榜。他的身体不停颤抖。我说:“孩子,走,跟我回家,你不需要看到这一切。”我看着小榜,他面无表情,眼睛空洞。内心有不可言喻的疼痛。

    我握着小榜的手,准备离开。可是小榜的爸爸拦住我:“你不能这样做,听我讲,孩子必须去面对这一切,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能逃避,飞逝的死已成定局,无法挽回,如果今天小榜不面对,以后他会更痛苦。”

    “不可以,你知道的,飞逝是小榜生命中不能放弃的朋友,孩子还会接受这一切的。我求求你,送他回家,不要站他看到飞逝,我不能让他被摧毁。你是小榜的父亲,你不可以这么残忍。”

    “安素,你错了。小榜是性情中人,他会慢慢接受这一切的,他已经长大了,有责任去面对他生命中所有的风雨噩运。”

    我没有理会他,我紧握小榜的手。此时,小榜已无法再理智去面对,他的神情已经呆滞。

    “安素,这样对飞逝不公平,飞逝一生中惟一的欣慰便是小榜,你应该让小榜去送飞逝最后一程,安抚亡灵……”

    小榜骤然惊醒,他挣脱我。那一刻,我感到世间回归了黑暗。也许,小榜的爸爸说的对,如果不让小榜看到这一切,对飞逝不公平。

    我紧随小榜身后,他停留在手术室的门口。出奇的安静。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走过去,看着飞逝这一刻,周围没了声音,寂寥无言,静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只是看着飞逝,没有作响,没有举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我抱住他:“孩子,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求求你,哭出来吧。”

    “不,妈妈,为什么要哭,飞逝流了好多血。他很疼,你快点去找医生给他动手术,这么严重的伤……”

    小榜已经失去神志,他无法接受这一切。这时,一位护士走过来:“病人的遗体,需要送往冷冻室吗?”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几近疯狂的小榜,他剧烈摇动飞逝的身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回荡在整个楼道里。他在责骂飞逝。我抱住他,控制他的身体。我看着他因伤心扭曲的面容,他努力挣脱我。护士不忍心看下去,已经离开。小榜仍旧在不停哭喊,嚎叫。此时,小榜的爸爸突兀的打了他一耳光,然后说:“孩子,不可以这样,你振作起来。”

    小榜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哭泣,只是这样残酷的局面,对他来说便是陷入黑暗的牢狱。在小榜看来,这世上哪还有比飞逝的死更让他绝望的事呢?

    21

    深夜,黑暗的病房里,飞逝躺在我的面前,他的头部因为受伤肿胀变大,血已经不再溢出。深紫色的伤口发出刺眼的光芒。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如此沉重而脆弱。白色的床单溢出大片腥红的血,犹如在水中盛开的花朵。飞逝,这是你吗?你为何躺在这里,纹丝不动,你是睡着了吗?

    不久前,我们曾一起深入繁茂丰盛的夏日山林,你还记得吗?你安静的讲了很多话,你说,你已不再绝望,你要坚持生活下去。

    ……可是……

    终于,在那黑暗沦陷的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飞逝的远离,他的灵魂已脱离我面前这张躯体,他已不再弥留,也不再回望。曾经营营役役,筋疲力尽的梦魇,终于破灭,发出碎裂般的轰响。他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无法思量。是我没有挽留你吗?飞逝,你带走了所有的羞耻、黑暗与罪过。他们已无法再诅咒、谩骂、怨恨你,你进入一去不返的路途,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见天日吗?我静静看着你容貌,这个曾经陪我彻夜倾谈、乐此不疲的孩子;这个在落魄动荡、寒冷寂寥的岁月里都不曾离开我和少年,他沉沉的睡着。没有了野性坚韧、桀骜不驯的性情。他已粉身碎骨,把一切释然。转身离开,无所留恋。

    我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帮他闭合微微张开的嘴巴。他的皮肤仍然柔软干净,可以触及零落的胡茬,容颜仍旧俊朗。飞逝,你真的就这样远去了吗?你告诉我,以后我要怎样想念你;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去安慰柯影;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去面对以后黑暗的岁月。

    你是如此决绝与完结,没有任何留恋与惜别,选择离开,无所畏惧,你摆脱了命途坎坷,逃离了卑微苦难,起往前路。我已无从知晓,何处才是你归宿。只是你告诉我,你身在何处,魂在何方,我又该如何找寻你。

    我看到自己的手撕裂白色的床单,我把头埋在怀里,然后听到自己沉闷而绝望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管不问就走了,飞逝,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忍心这样做……”

    22

    .六月十日。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处理飞逝的后事,感觉生命昏天暗地般的沦陷。我已不再哭泣,很多时候,我一个人跑去殡仪商店去购买葬礼需要的物品,或者去墓区安置墓地。再过三天,飞逝就要下葬归灵,一切都将结束。

    飞逝的遗体,停留在祖母家中。我在这里支办了灵堂,爸爸妈妈的亲朋好友陆续来安抚飞逝的亡灵,为他点香燃钱。这是宁安的习俗,死去的人,如果没有人送葬,后事清冷简单,死者就不会安息。我不能让他在所冷落,我说服爸爸,把飞逝的葬礼办得体面,送他最后一程。这是我惟一能做的。

    我请了占卜先生,去宁安最好的墓区,为飞逝选择墓地,这一带墓区都是达官显贵死后所安置的地方。那位占卜的老先生对我说:“他生前无所依靠,命里单薄,你只为他选择简单一处,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不,你就按我的意思,观望风水,为他选择吉利、体面的墓地,价钱我不会在忽。”

    那位先生满面疑惑,他不明白我们有的行径,我也无从解释。也许对于飞逝来说,现在做什么都已是枉然。

    下午,父亲陪我去殡仪商店为飞逝挑选棺材,按照习俗,没有成家的人,应以简单为好。可是我仍选择了上等的木材,我嘱托那位店主:要刷九遍漆,所有的材料都用最好的。他安慰我,人死不能回生,你不必太在意这一切。

    夜里,我难以入睡,紧锁房门透过窗子观望流离而深暗的夜空,思绪空白。妈妈会来敲门,我貌似坚定,强装笑颜,怕她会担心我。待她离去后,便熄灭灯。提醒自己,我不能再去想念飞逝。可是,往往睡着,又总被恶梦惊醒,我深知,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望的事,不管哪般,飞逝他已经离开我。

    六月十三日。

    天气仍然阴沉,零晨四点钟,醒来。我明白,待到天色亮起时,飞逝将要出葬。这几日,我待在祖母家中,寸步不离。我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虽然是初夏,深夜仍然感到冰冷。我披上衣服,来到灵堂,飞逝停留在这里,不久他就要离开我,并且永远,所以我想去跟他说说话。

    我坐在他身旁。几日前,我为他清洗了身体,换上新鲜的衣服,此刻他依然挺拔俊朗。我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手指碰到他的皮肤,被惊吓,猛然缩回双手,为何如此冰冷,这是生与死的界线吗?这具身躯只是形同虚设,而生的人,为什么要对他痴痴留恋?我看着飞逝,如此安静,仿佛是被遗落的孩子,令人怜惜。

    “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就要去往另一个地方,那里安乐欢愉,没有伤害,那里是超然世外的遥远天际。你放心,我会陪着你,送你最后一程。哥,你已经睡了很久了,你的头还痛吗?在你离开这个荒乱世间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我。我还是不明白,当初,你说过以后漫长的路程会一直守望,陪伴,而如今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难道你就忍心吗?天已经快亮了。哥,你醒醒,现在陪我到山上绕绕,你醒醒,我们一起去山上看看,好不好?……”

    上午九点钟。殡仪馆里。所有的手续都是由我来签字,九点三十七分,工人抬起飞逝的遗体那一刻,我突然心慌余悸。我叫住他们,走近飞逝,那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与他面对惜别。我俯下身子,握住飞逝的手。在他耳边说:“哥,再见。”然后我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在飞逝的脸上,一样冰冷和绝望。

    我站在偌大的焚燃工作室里,满是乌烟和粉末,听见炮声响起。他们把飞逝推进焚烧炉里,那一刻,我闭上眼睛,这是一种惜别,是一场恒定的离开,永不再回来。我一直在心里默念:“哥,再见。飞逝,安息。”

    在窗口外接过保留余温的骨灰,取少量装进精致肃朗的骨灰盒里。工人对我说:“走吧,这种地方,人最后都要来,这是不详之地,赶快离开,不要久留。”

    走出殡仪馆,我看到巨大的烟囱里冒出黑色深浓的烟雾,漫延升空,然后消失不见。我知道,那是飞逝的远离,他远去极乐天地,遥不可及。只是仍旧想念,并且永远。

    离开殡仪馆,乘坐车子,赶往墓地,按照习俗,要在十二点之前入墓。共有三辆车子,载有棺材,墓碑,还有前来追悼的亲朋好友。我坐在第一辆车子里,抱着飞逝的骨灰盒,脑海空白。每经过一个路口,我提醒他们多扔纸钱,这是飞逝的买路钱,让他得以安心离开。经过祖母家后的深山,我要求停下来,请他们点炮鸣响,这是飞逝所留恋的地方。车子经过我们所就读的高中时,我轻轻说:“飞逝,我们到了学校。”每经过一段路程,我都会说出口,告诉飞逝到了哪里,这是习俗,告诉死者行路,可以顺利前往,不再像生前一样流离坎坷。

    中午,十一点。墓区。雇来的工人已经等候多时。下车之后,妈妈过来扶我,我对她说:“我不会崩溃,你要放心,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问我:“时间已到,是否要入墓,不要延过了正午时分。”我抬起头,看着阴沉灰暗的天空,有黑色而不详的大鸟飞过。有谁会记住这样一个时间,宁静而幽深的郊区墓地,这是生与死对峙与惜别的地方。

    我点点头,对那名工人说:“放炮,入墓。记得要多放一些响炮,要让他听见。”

    八名工人抬起棺材,没有任何人哭泣。只能听见轰烈震耳的炮声,漫天的烟雾和碎纸已经遮挡了人们的视线。我看着棺材慢慢进入墓地,花圈开始焚烧,冒出巨大的黑烟。我想,已经没有人可以看到我了,浓烟可以覆没他们的眼睛,他们看不见我的眼泪,看不见我因胸口憋闷而难受扭曲的面容,谁都看不见我在哭泣。在浓烟漫天飞舞的那一刻,是没有人能看见哭泣人的眼泪,而真正的伤心与留恋,别人也是不会看到的。

    十二点三十分。工人们把墓碑固定好。我把手中的香放在香炉里,这支香从下葬开始,一直点燃,不能熄灭,是对飞逝灵魂的延续。

    我走过去,轻轻抚摸冰冷的大理石墓碑,干净而肃穆。烟灰色的墓碑上:

    白色的字写着:“武飞逝,在此安息。”

    下面刻着黄色的字:“你的弟弟,小榜,想念你。”

    23

    这是八月的二十三日。夏天收起了它潋艳而耀眼的阳光。一切都在平静有结束,寂寥无言,没有声音。夏未秋至的时候,天气晦涩沉闷,银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朵,道路清净深远。夜里,城市不再喧嚣繁华,我已习惯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日日往返于墓区和教堂。我想自己的青春早已被定格在年代久远的时光里。书上说:“现在的我们已不再是我们。”在那些人群攒动的潮流中,突然就会感觉寂寞,一切绮丽纷繁,一切落魄动荡都已结束,如今一片平静,貌似没有发生过,好像你都没有在这个世间停留过。

    由于宁安的城区建设,祖母遗留下的老宅需要拆毁,我去祖母家收拾物品,看到往日成长的地方,花园、古屋、深山,触目伤情,百感交集。犹如陷入深暗的时光中,不得复生。过完这个夏天,我要离开,已经收到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北京,这是柯影喜欢的城市。而如今,我已没有了她的任何音讯。

    飞逝出事后,我一直无法接受现实,似乎脱离了周围匆忙改变的一切。葬礼后的两周,我去看望柯影,她已经搬家。我去过她所有可能到过的地方,并且在电视台、报纸上做了寻人启示。一个月,两个月,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她消息。柯影就这样无声的消失,带走了所有的留恋与悲欢,不知所终。妈妈说:“她也许是对宁安绝望,离开此地,寻求新的生活,这也许是好的。她与此作别,赶往前路,这是明智的选择。”

    ……

    八月二十九日,

    明天,就要离开宁安,去往北京。早上五点钟,我起床,开始出门。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店挑选了白色的菊花,这是飞逝喜欢的颜色,也是柯影喜欢的颜色。

    墓区。寂静黯淡。看管墓区的老爷爷已与我熟识每次来到这里,他都会催促我赶快离开,以免伤心绝望,他说:“这只是一个形式,但如果你沉溺于此,深陷哀伤,对你不好,人死不能复生,你天天来扫墓,对亡者是抚慰,对自身却是一种伤害。以后要少来,想念我,你所怀念的人一定去了天堂。”

    天堂,遥远天际,起然世外的地方。可是,你有看到我所有的悲伤吗?朴树带着哭泣的声音唱:“他们在哪里呀?他们都老了吗?”可是,有谁能继续我们的故事。有谁能继续留在我的身边。你告诉我,好不好?

    晚上,我去教堂做祷告。这些日子,我天天到此,为飞逝超度。教堂里灯光暗淡,天顶高的不可触及,周围有颜色相同的玻璃,挂着耶稣的圣像和肃朗的十字架。透过天顶打开的窗口,可以看到明日星辰照射进来的光芒,尘埃清晰可见,犹如一条通往天堂的路途。如此真切与神圣,让人敬畏。

    我跪在十字架面前祷告,心情平缓。小声读出《圣经》的传道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教堂的周围:

    “虚空是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日所出之地……神叫世人经练的极重和劳苦,我见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凡事都有定时,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神圣的耶和华,我的主,如果您能赦免飞逝所有的罪过就赐福于他吧。让他死后得以重生。愿主耶和华的恩惠常与众圣徒同在,直到永永远远……何们!”

    …………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我遗失太多的珍重,却换来了孤单无望的怀念。在韶华黑暗下去的那一刻,飞逝,我看见你的脸,你在黑夜中哭泣的面容,你手臂上凛冽的伤口,还有你藏在香烟蓝雾后的眼睛。在岁月遗失的那一天,柯影,我听见你的歌声,你在风中舞动的黑色的裙子,你在大雨中坚强奔跑的身影。我要铬记这一切,在以后漫长错乱,流离真实的路途中,永远想念。你们留下的快乐与悲伤,这一生,我永不能忘。

    是谁在风中观望浮美,流连的云朵;是谁躲在暗地里等待破云而出的阳光;是谁在天上为我鸣唱。

    告诉我曾经你是多么的留恋。

    …………

    END(1).一年以后

    24

    柯影

    离开宁安一年多。时间犹如白驹过隙班飞驰。我仿佛已经忘却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那些纯真可爱的面孔,只寸在于梦境里,有一天我醒来,所有的阴霾散去,但所有的幸福也都被覆没。他们说,时间可以抚平一切。我终于相信,并且屈服。

    当初我告别宁安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可是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怨恨飞逝。而如今回望过去所发生的种种苦难,已无对错之分,我也开始去缅怀来时的路,才发现我丢失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宁安,小榜,飞逝,这些就好是我生命的全部,而如今我丢失他们,无从找寻。

    选择来到北京,是因为过去一直向往这里。在报纸上看到小榜发出的寻人启示,心中有不能言语的悲凉。起初,在北京身无分文,生活困苦拮据,但内心平静。去中介部门寻得三四份工作,促销,搬运工,送报纸……,虽然沦陷于卑微的苦难中,但身躯与灵魂也依然保持清醒。来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是最为艰苦的岁月,已经穷途末路,忍饥挨饿,我仍然告诉自己,这一切必须一个人去承受。过去的那个生性倔强的柯影,在她转身离开宁安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半年后,警察找到我,他们带我去看望她。她的事业在一次经济风波中荡然无寸,欠下外债,她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崩溃,神志不清,不能自理。去年冬天,我回宁安接她,看到她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没有了高贵的首饰与衣服,她落魄已旧,面容消瘦,苍老憔悴,身体脏乱。我走近她,她已无法判断与我的亲疏,她被诊断患有刺激性精神病。我要把她带去北京,留在身边照顾到老,她的一生都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英年生活富裕快活,但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命里的劫数。我自幼与她相依为命,本想摆脱她,可是最后还是回到她身边,殊途同归,毫无所得。

    此时,她反而像我的一个孩子,我带她远走高飞,给予她食物,衣服,还有爱。在岁月流迁后,如此这般平静无知,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幸运,至少,她忘记了那些坎坷风雨和灯红酒绿,丧失记忆,一身轻松,即而也就没有了伤痛。

    那一次回宁安,恰逢小榜的寒假。很多次,我在宁安的街道上看到小榜,便默默躲到隐秘处,远远的看着他。如今他已经变的挺拔,成熟,生活一如既往的璀璨和平静,如同一个王子,高贵,单纯。

    我没有勇气见他,当初在我离开宁安的时候,便不想再打扰小榜的生活。后来,我得知他也在北京读书,感到生命永远是流离悱恻,不可左右与预知。只是,不知道以后,我何时才有勇气面对小榜。

    在北京,我有了新的男朋友,森,他是一个温暖的男子,年少辍学,自力更生,经营两两家PUB。我曾在他的PUB里唱歌。他说要赚很多钱,不想让我再到处奔波。他对我的母亲很好,没有觉得她是我们的累赘,我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过去。我深知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有怦然心动的爱情,我的爱,早已死在那个宁静安逸的小城,永不得复生。

    ……

    飞逝,在过去这一年里,这个名字,对于我就是一个死穴。我不能想起你,我总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莫名的哭泣,就是因为想起了你。你离开我多久了,已经无从知晓了,现在,我再想起你的时候,已经不再伤心。当初,我说过,我要忘记你,可是,我却任何人都能记住你。

    飞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宁安吗?你出事那天晚上,我看着小榜跪在你的床前,嚎叫大哭,他的痛苦比任何人,甚至比我都要深刻,那一刻,我明白,我不能再怨恨你,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是那么苍白和微不足道,这世上,只有小榜可以在你的遗体面前骂你是个混蛋,只有他可以,别人根本没有权利去责骂你,包括我。因为除了小榜,所有人都伤害过你,是那些残酷的伤害,才让你离开。所以我选择离开。我深知自己无法忘记你。可是飞逝,在你离开世间的那一刻,你真的已经对我失望了吗?很长时间,我都不能原谅自己,我曾经说出那么多让你绝望的话语,你还没有来得及忘记,就已经离开了。

    飞势,我已经不能像三年前一样,骄傲的向别人说起你,我周围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曾经有个男生,他给了我这一生都无法再次得到的幸福与安慰。

    明年春天,我就要结婚了。森是个好人,我想以后,我会和他走完余生。小榜已经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韶华逝去》,我让森买回一百本,送给周围的人。小榜选中了你生前的照片作为书的封面,一个颓废桀骜的少年,在风中抽烟,眼神里充满绝望。森拿着那本书,问我封面的男生帅不帅?我喜不喜欢?或许他只是想开个玩笑,却让我沉默上好久。我强装笑颜,开玩笑对他说:“我当然喜欢!”……可是在我转过头的那一刻,森没有看到我的眼泪。

    飞逝,在认识你的这些年里,我都没有说过一次,我喜欢你。如今,我终于说出口,可剧目却是如此讽刺,我对着我的未婚夫,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我喜欢你。

    飞逝,你安息吧。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祈祷上帝让你忘记关于我的所有的事情。或许用我这一生所得到的东西去交换你所有的记忆。我想要你忘记那些痛苦的事情,安然远走。我深知,这一切都结束了。

    再见宁安;再见小榜;再见飞逝。

    再见,我的至爱。

    END(2)完结篇

    25

    小榜

    原来时光就是这般脆弱无力与深不可测。有谁可以留住这些耀目而璀璨的岁月,曾经穿越数十年的幸福与苦难,如今不可遍寻。如果生命中一定有些事情需要执迷,那也是执迷不悔。如果岁月中一定有些人是永远挥之不去的,那这些挥之不去的人所留下的就是爱与痛。

    这个冬天,从北京回到宁安。飞机穿越厚重起伏的高空云层,可以看到阳光破云而出,机窗外,消朗肃穆,万物寡言,一片朦胧,前路苍茫无着,不可思量。

    又一次走在宁安古老的青石板路上,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久远而幽深的巷道里。想起爱尔兰女歌手恩雅说过的话:“人都是有根的,长在脚底下,轻轻触碰,就会疼痛。”我们的身躯和灵魂在流离的时光中苍老,即使我们与出生之地惜别,也永远无法遗忘。所谓落叶归根。

    这一年多里,我的生活忙碌流离,经常一个人奔波在校园里。北京是个繁华而古老的城市。我开始慢慢喜欢这座城市,如同我对宁安的依恋。

    新年将至这些日子,我待在家中陪伴母亲。清晨与她一起去晨炼,然后一同去超市购物。每天陪她作饭,逛街。傍晚一起去散步。我深知,这种陪伴在父母身边的岁月,会日渐减少。他们已经开始苍老,而我也在长大,追寻新的生活,远离家乡。我一直都认为,这样平静安逸的陪着父母,这样的生活强过与我在其他任何地方的停泊与漂流,它的意义大过与我所过的任何事情,这便是我生命中最盛大的珍重。

    母亲一直避开谈起飞逝。她小心翼翼,以免我伤心,而在过去这一年里,我产生了幻觉,仿佛我都不曾结识过飞逝,他只是我幻想里的人。那日夜晚,我与母亲一起翻阅过去的影集,有一本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在那本影集里,每一张照片,我的旁边都站着一个落寂而桀骜的孩子,他几乎陪伴了我所有的童年与青春。我看着那些照片,内新充满伤痛,往事历历在目,令我再次心悸惊慌,母亲突然沉默不语。继而,她对我说:“小榜,明天去看看飞逝吧,马上就到新年,去给他烧些纸钱,我知道,这么久,你一直避开有关飞逝的事情。可是,飞逝离开这么久了,他也会想念的……”

    “妈妈!我一直都不曾刻意遗忘飞逝,只是我假装平淡自若,不愿向别人提起飞逝,因为别人还是不了解他,我不想他死后,还继续深陷误会嘲讽之中。我希望所有人都忘记飞逝,不想他再受伤害。”

    …………

    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钟。我去花店挑选花束,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淡定雅致。用白色的纸抱起来,抱在怀里,闻到清新的香气,使内心平静。

    乘车去郊外的墓地,冬天的宁安,空气潮湿柔软,街道愈加安静。爸爸的司机是位年轻的男子,没有学业。掌握熟练的驾驶技术,有着惊人的俊朗脸庞。他开车送我去墓地。一路上沉默不语,放着我喜欢的民谣。路过音乐书店,我要求下车去购买一些飞逝喜欢的一些音乐杂志,想带给他,或许这是一个空虚的形式,在飞逝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思考,生与死是否真的遥不可及,一切都让人不可思量。我也一直坚信,飞逝他去了天堂。回到车上,司机在抽烟,姿势落拓而放肆,让我想起飞逝与柯影对香烟的迷恋。

    车子到达墓区时,已是中午时分,但天气是依然阴暗低沉。去拜访守望墓地的老爷爷,送给他一些礼品,他说:“你有一些时间没有来,我按你的嘱托,每日为你哥哥清理墓碑。今天见到你分外高兴,你快去为他扫墓,不必太悲伤。”我对他道谢,与之交谈几句,便走进墓区。

    灰白的照片,飞逝桀骜的笑容,白色干净的字:“武飞逝,在此安息”,下面是黄色的字:“你的弟弟,小榜,想念你”。当初安置墓碑的时候,石匠曾劝我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生者应对此避讳,可我仍执意要求写上自己的名字,这样飞逝便不会孤单,我想。

    我伸手触摸硬朗肃穆的墓碑,冰冷而沉重。站在飞逝的墓前,想起过往里的种种,内心反而平静,不再怨恨,亦无悲愤。这些岁月横掠人生,使自己变的如此淡泊与平静,让我明白自己的生命中失去的人比我们留守在身边的人还要多,这些珍重的怀念,化成一座城池,隔岸观望。不可触及。

    我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前,弯腰的一瞬间,抬头看见飞逝的照片,仿佛与他近在咫尺的面对,又仿佛遥不可及,令人心伤……

    哥,我终于可以如此平静寂然的面对你的死亡,我终于接受了你的离去,我也终于明白,以后的日子里不会再有你的身影,并且永远。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敢想起些残酷的事情,我一直心存怨恨和伤怀,不能面对现实。可是,当那些岁月渐行渐远时,我也开始回头观望曾经一去不返的路途,才发现我丢失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如今的你,是否还能明白这些。

    在北京,我结识新的朋友,一起去PUB听歌,一起铀、游荡在校园里……生活貌似繁华幸福,其实我心里的怀念与悲凉,他们没有看到,也不会了解。记得同班的一个女生拿着我出版的书,询问我,在哪里找到的封面模特?我说:“武飞逝,我的哥哥。”那一刻,我终于不再伤心,可以向别人平静的说起你,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哥哥,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是我的哥哥,不再只身一人,孤单无望。

    飞逝,你离开一年多了,如今我想起你时,总觉得记忆中你的面容十分模糊,只是一张桀骜落寂的笑容,原来,你的脸,从过去到现在,我从不曾看清楚,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但是,我这一生都要竭力铭记你,不可忘记。

    大一时候,王菲曾来北京开演唱会,我得知后,欣喜若狂,记得过去我们都梦想有一天去看王菲的演唱会。那天,我一个人去看演出。王菲涂着深蓝色的眼影站在舞台上,吟唱朴树的《那些花儿》,她不想睁开眼睛,那是一片深幽而绝望的湛蓝,仿佛海洋,看不见光亮,只有无尽的悲凉。那个身穿白色裙子的王菲,带着哭泣的声音寻问:“他们在哪里呀?他们都老了吗?”这是我们一样迷恋的女歌手,坐在看台上的我,没有欢叫,也没有鼓掌,因为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没有人看见我在流泪。可是,你有看到吗?听到吗?

    宁安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与安详。回家后,我曾一个人跑去电影院去看《大逃杀》。我穿着厚重的外套,抱着腿,卷在角落的座位里,去看一场场的流血与撕杀。这是多少次看这部电影,我已经忘记了,我只是记得第一次看《大逃杀》时,你坐在我的旁边,你说:“如果电影结局剩下的是我们两个人,你会自杀,让我活下来。”我深刻的记下了这些话。终生不忘。

    飞逝,妈妈说,虽然你在正当年轻时了断了自己的一生,但我却陪伴了你的整个生命。二十年的岁月,有多少事情是我要竭力记住的,又有多少事情是我要执意忘记的。歌里唱“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哥,我记得,在祖母去世后的那些日子里,那些黑暗流离的时光,你守望着我,你说:“小榜,我这一生不能看见你流泪,你必须马上好起来,奶奶一定去了最美丽的地方,我可以放弃所有,让你好过来。小榜,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的忧伤。“可是,以后的以后,你又在哪里呢?飞逝,我要走了,如果,我再不离开,我怕自己又会让你看到的悲伤。

    ……哥安息吧。……

    那个桀骜的少年,曾经陪伴在身边,一晃眼,就不见。

    那个落寂的少女,那时令人爱怜,一转身,回不到从前。

    我总是凝望那张刻满苍老的墙壁,班驳中,看到你惆怅。

    我总是注视着那些诉说荒凉的夕阳,天黑时,听见你的忧伤。

    那时,你在那里,我在哪里?

    如今,我在这里,你又在那里?

    那些回不去的年华,就坐在这里,隔岸观望吧。

    而那些人所留下的感动,如此盛大与深不可测,此去经年,变成最耀目的回忆,温暖余生。

    (全篇完)

    后记

    遗迹*有关《深冬光年》的一些文字

    阅读与上网,已成为课余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再读苏童,《米》《妇女》《离婚指南》。这个有着潋艳而幽暗思想的南方男人。诉说着宿舍与人性里的脆弱。苏童笔下的南方,风从旷野上吹来,夹杂着油烟味,风已经变得很冷。铁道旁,蒸气和暮色融合在一起,贷站的景色显得影影绰绰,这样无从找寻的南方。在苏童看来就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深夜,我读黄碧云。在济南和家乡的书店里,都没有找到她的书,于是上网搜寻。打印下来。感觉她的文字如珍宝一般美妙与稀有。在一本杂志上看到黄碧云的一句话:“太阳菊,在黑暗中静静枯萎,从今事事都是身外物。”于是,我开始迷恋这样一个理智而媚行的女子。她带着宽和与伤口写作。所有的幸福都变得疼痛,所有的沉沦都变得清醒。在《她是女子,我是女子》中,她写:“之行,如是有一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这样的句子,让我想到安妮。诚然,安妮在文风与情绪上接近黄碧云。网上一些人,为此指责安妮,模仿黄碧云。但每个人在写作初期都是在写出自己内心的文字。一如刘亮程所说:“写作者都在寻找进入这个世界的方式”。安妮和黄碧云一样是远离世间的媚行女子。我想。

    在读安妮文字的这些年,我并没有被那些过于阴暗而沉糜的伤口所迷惑。我能以心感受到安妮在用伤痕去警惕幸福,用忧郁去表现明媚,尽管在前期的写作中,她一味重复自己幻想的世间美好:穿棉布衬衣的好,漂亮的高跟鞋,干净而沧桑的男子……可是安妮一直用她最清澈的眼神观望人生的冷暖与炽烈。然后把忧伤焕化成文字。《蔷薇岛屿》《二三事》《莲花》。这些文字伴随了我所有惨烈的成长并且安慰。

    如果说黄碧云是弃绝红尘的蝴蝶,那安妮就是飞不过沧海的蝴蝶。

    写<<深冬光年>>的时候,已隔久远.沉闷而珍重的高中年代.算来也只是两年前,但恍若隔世般轰烈.,而今我一直在审视自己的写作。在《深》中,我违背了小说最初写作的基本原则,过于状态性的描述,忽视情节与故事,文风上的偏激。其实现在回头去想,起初落笔写《深》的时候,自己并没有要用天衣无缝的技巧去写作。我只是想写一段成长,纪念一个朋友。我见证了LW(飞逝)所有惨烈的成长,我和我周围的朋友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小说,我们真切记得曾经的朋友.而我也只是在纪念一段成长,和一个离开的朋友.

    我在十年前认识LW,我,老猫,二锋,小强,我们无数次看到LW,为了隐藏自己的伤痛而假装处之泰然的幸福.他没有在人前软弱.至今我的家乡小城还是会有人在茶余饭后议论起这个有悖情理和世俗的少年,他的身世和放纵.他们只是看到LW所犯下的错误,看到LW变得轻浮,桀骜,纵欲.却无从过问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我想用文字记下LW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与幸福.我想告诉那些认识和不认识LW的人,我看到了他的善良与正直.他不是无可救药.我深望你们都可以原谅他.

    我在人生最为脆弱的阶段写下这段记忆.那个时候,可以用“黑暗”,“沦陷”去形容.高考的压力,忧郁症的困扰,朋友的去世,离开家乡,离开父母和朋友……。所有的万劫不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今我看着日光之下,麦田之上,所有的劳苦与离散,都化成淡淡的幸福,温暖心扉。这些年,我贪慕文字带来的漂缈与安慰。尤其是忧伤的文字,我一度深陷,不能自拔。这些情结,不止于文字,甚至我的成长与青春,都被巨大的忧伤所充斥。而今,我深刻自醒之后,才发现,忧伤是与生俱来的。就无须再去苦苦找寻庞大的忧伤。背负太多的悲凉,过早看破尘世,对一个年少的人来说,是一种罪过,绝非是一种解脱。也许我骨子里就是伤感的。我想,从青涩到成熟,从忧伤到明媚,从哭泣到微笑,都要经历一场崩溃的战争,但这途中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如果走到人生末途,没有任何记忆残留,那么一切都是扯淡。

    简贞说:“遇合之人,离散之事,同时是因也是果;人在其间走走停停,做个认真的旅行者罢了.把此地收获的好种子携至彼地播种再把彼地的好阳光剪几尺带在身边,要是走到昏天暗地的城镇,把那亮光舍了出去,如此而已。”这是我很钟情的台湾作家。遇合之人,离散之事。如果文字可以用来怀念,那么我会很幸福。

    而多年来,从尚且年少的十二岁开始,阅读并深入文字,使我得到的是一种走在了了殊途的幸福,淡定而宽广。也许这便足够。

    青春,是一座庞大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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