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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作者: 九月薇影  发表时间 2010-02-28 16:12:4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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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是一座构建在心灵之中的城池。城池的一砖一墙,一草一木,都由拥有它的人从毕生经历的天涯海角搬来。城里散落的稀疏行人,沧桑或者依然美好温婉的面庞,都是主人一生的爱恨悲欢的源泉。

    在我的记忆之城里,有一条河流般的老街一直在潺潺流淌。它就叫老街,没有其它名号。老街是我人生最初的驿站。我用驿站这个词来定义它,是因为驿站暗含流浪之意。是的,即使它镶嵌进我的童年乃至整个生命,却永远成为不了我的故乡。

    我在五岁那年来到老街。

    彼时母亲已经故去两年,小山村的学校也就停办了两年。眼看着我已到入学年龄,山村之外的小学又距家太远。于是父亲将我送到姑妈家,只为姑妈所在的老街,有一所小学。

    我的人生注定我难以就着蒙昧去感知愉快。我没有办法不去感叹世事的宿命,甚至在任何回忆面前,亦难以不流泪。

    当年父亲已经新娶,但依然对他的长女我,寄予相当厚望。却竟是这份希望,逼我在那样孱弱的年纪告别我心爱的小山村,让我本来就已经历经劫难的亲情世界再次接受颠覆。从此外婆、父亲、邻居,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甚至我的新阿姨,都继母亲的离去再一次迅捷地撤出了我的生活。

    姑妈家在老街的北端,学校在老街的南端。开学那天父亲送我报名,然后与我几番叮咛,便要离去。这是他当初带我来时没有与我透露的真相。我当即惊慌失措。这怎么可以呢,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可怕的地方?!可以肯定的是我哭了,但父亲终究还是走了。

    最初的感受已经在岁月的风烟中渐渐遗散,如今能确定的,只是一个五岁女孩漫无边际的羞涩和惶恐。小镇比起我生长的小山村,显得庞大而繁华。人们看我的眼神像长满触须的海底生物,吸附在我的身体上就不想松开,非得挖掘一点什么东西方才罢休。老街很冷,没有木炭,没有火房。

    那时候,两岁的妹妹同样寄养在姑妈家,由奶奶悉心照顾。但妹妹自出生之日就与我离别,我们姊妹之间生疏异常,以至于在我关于老街的最初记忆中,几乎找不到她的影子。

    那年九月,我开始每日从老街的北端宛转穿梭至老街的南端,走进小学庄严斑驳的大门,走进没有窗玻璃的教室。关于课堂,不在我的记忆里留过丁点遗迹。倒是母校的格局,却可以随时在我的脑海中如画浮现。学校在老街的东侧,大门左边是一位尹姓阿姨经营的百货店,右边是一个猪肉摊子。进门是学校的操场,长满高大的梧桐。操场左边是厕所,右边是板报栏,正前方是教师办公室。两排教室的所在地隐藏在板报栏的后面,地势比操场低好几米,因此,去教室需要经过一排光洁的石阶。

    如是这般,我在这样一座古老朴素的建筑中往返。不太盼着下课,亦不太盼着放学。一切懵懵懂懂,迷失无助。

    黄昏,我沿着旧路返回。

    我已多年未曾去过旧地,然而从学校回姑妈家的一条大路一条小道,在任何时候我都可以闭上双眼将它指出。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如果抄小道的话,将在学校前面几十米处左拐。拐弯处,是一位陈姓老人开在街檐下的修鞋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来去都是一样,我却对由南至北的黄昏时刻记得尤为深刻。而晨光熹微的上学之路,在我的脑海中竟从未存过丝毫痕迹。

    姑妈家有好几个表哥表姐。年长的已经结婚,年少的尚在读高中。他们喜欢与我玩笑逗乐,但敏感的我坚决抵制,或者不言语,或者哭闹。比起自出生便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妹妹,我很不合群。

    好在父亲时常来看望我和妹妹。他给妹妹带来许多印着一头奶牛的全脂奶粉,给我带来书籍。每次我都很失望。因为我盼望着糖果、玩具和新衣。我无法接受自己厚重的期待最终只换来几本薄薄的纸张。

    我不知道小学一年级能认识多少汉字。我想父亲也不清楚。他何能以此作为自己五岁女儿飘零异地的慰藉,如今想来颇觉荒唐。但毕竟体现了父亲在我身上最初的梦想。

    在一个忙碌嘈杂的大家庭里,我这个寄养的侄女不会受到亏待,但当然也不会受到重视。姑妈是个精明勤快的主妇,家里细活田里粗活,一应利索。姑父终日愁眉紧锁,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家长吁短叹。我有许多自由的时间可以打发,太孤独的时候开始尝试阅读父亲的礼物。父亲买给我的书不少。我一直念念于心的是那本《365夜故事》。去年竟在豆瓣网看到它,黑色封面上绽放着一朵烟花。昔年感觉穿越心脏,几乎潸然泪下。

    不知道在哪本书里,有一篇童话叫《七只黑天鹅的故事》,是我当年百读不厌的经典之作。七位英俊的王子被继母下蛊,变成了的黑天鹅。善良而坚韧的妹妹为了拯救自己的哥哥,不言不笑整整三年,日日夜夜用荨麻为哥哥们编制外套。因为巫婆说,在三年之内编好七件外套,哥哥便可重新做人。举止诡异的妹妹即使被押上火刑架,也不肯为自己申辩只言片语,十指仍编做不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将手中的外套抛向天空。七位哥哥穿上外套终于恢复人形,妹妹却在熊熊烈火之上燃烧了自己的生命。更揪心的是,由于有一件外套尚欠一只袖子,七哥哥的左臂只能永远是一只翅膀。

    年幼的我曾为这个悲伤的故事流过不少眼泪。夜里做梦,那位天使般的小公主也会来与我相见。我多么渴望自己能帮助她呀!我将不怕荨麻烙手,不怕巫婆不怕刑法,一心一意想要帮她完成心愿。

    许多年以后,我凭着依稀记忆对我的幼子拼凑这个刻骨铭心的故事,他听罢摇摇头说,不好听。一个三岁的孩子,又何能理解如是悲剧。今年春节,我在一本改编过的《安徒生童话》中再次邂逅了这个故事。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善解人意的改编作者已经将故事中悲伤的缝隙一一修补。小公主在行刑之前编好了完整无缺的七件荨麻外套,王子们在恢复人形之后,向国王解释了真相。从此,公主和王子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是谁曾提出观点,说安徒生的童话故事过于悲伤,少儿不宜。笔者说,试问,当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新年中僵硬死去时,孩子们善良幼小的心灵将要承受多么巨大的打击呀!有时候我在想,或者安徒生从未打算写故事给孩子看。只是我们将他的作品错误定义。人间本无童话,世事从来炎凉。但书写者呕心沥血,满纸辛酸中,无不渗透着一颗智慧仁慈的心灵对于爱的呼唤。我以亲身经历证明,悲剧使蒙昧卑微的我,得到过真善美的教育。

    我不知道在老街呆了多久,半年或者一年后,我拥有了两位小伙伴。她们是我的同班同学,R和L。我们每日一同回家,依依告别。周末相互串门,嬉笑打闹。我对老街渐渐生出好感,头顶上的天空泄下丝丝光彩。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我们三人玩得正酣,R和L的母亲来接自己的女儿回家吃饭。我看到我的伙伴鸟儿般扑向了母亲的怀抱,落下孤零零的我不知所措。那一刻的画面温馨得残忍,二十多年以来我始终无法将它从记忆之城中移除。幸福的人生大多是雷同的,而不幸之人生却有千种万种。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来复述这句名言,但太多人永生都无法理解这份体验。

    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L的母亲出门。数日之后她身患重病,瘫痪在堂屋一张呀呀作响的长椅上。我记得L与她的母亲长得很像,很古典很美丽的两张面庞。L的父亲是银匠,她们母女终日佩戴着琳琅精致的首饰,在她们的一笑一颦之间闪烁生辉。

    L的母亲瘫痪以后,我们依然会去L家玩耍。那间潮湿昏暗的正屋里,她母亲在长椅上对我们徐徐微笑。有一日我们买了只烧饼,切成四块,分给她母亲一块。我们各自啃完手中的烧饼出门去玩,再返回时却见她母亲手中的烧饼丝毫未动。她将烧饼递给L说,给你们留着的。

    那时候我的年纪不会超过七岁。

    但我望着那四分之一块烧饼,心如刀绞。因为我无比深刻的发现,如果有一位母亲,哪怕她已经瘫痪在床奄奄一息,身为女儿依然是幸福的。

    遗憾的是,L最终与我沦为同命。她母亲在长椅上坚持了一年半载,终于还是走了。阳光之下L奔赴母亲的画面却在我的记忆中得到永恒。

    有句著名的电影台词说,人生就像是吃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样子。我觉得这句话挺荒诞,既然如此,下一块依然是巧克力呀!不如说,人生就像是风吹一朵蒲公英,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小伞最终落地何处,这个过程中它们又会经历什么。世界上的每一座村庄、每一条老街,都是一朵蒲公英。

    紧邻姑妈房宅,有一位杨姓人家。他家以何为生我并不清楚,似乎有两兄弟,一个成家,一个老光棍。一日放学,妹妹将我拽去姑妈房后的一间低矮石屋,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随她去了石屋,惊见屋内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妹妹对我说,这是杨伯伯的妈,叫杨婆婆。说罢她将怀里拿出几颗糖递给老人,又问她饿不饿。杨婆婆与她很熟悉,忙说不饿不饿,接过糖又说谢谢,还叨念什么菩萨保佑之类的话。我终于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那年我九岁,妹妹六岁。没听说过公益、慈善之类的词语。没读过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美文。记得如此确切是因为正是那年,我们离开了老街。

    我们离开老街以后,竟然还去看过杨婆婆好几次。奶奶知道我们的行为后表示支持,还取过几件衣服差我们送去。更不可思议地是,我们还曾将自己少得出奇的零花钱与杨婆婆分享过,一毛或者两毛五毛。她不要,我们就丢在床上,迅速跑开。做完此事我们感到相当满足和幸福。很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我们来到石屋中,杨婆婆躺在床上。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没有。我提出为她做饭,她连忙说饭已经做好。我不信,揭开一只扑满柴灰的锅盖一看,果然是半锅新蒸的熟米饭,未动一口。我判断她是没有菜所以没吃饭,继而提出为她做菜。石屋门前时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地,我已打算摘青菜。但杨婆婆几番推辞说她不饿。我们贪玩,差不多也就离去了。

    我不知道妹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我们俩人,虽为姐妹,却生来分离波折,鲜有同住一屋的相伴时光。牛年腊月,她的生日前,我梦见她服药自杀,我从恸哭中醒来。这竟是我第二次梦见她早逝。这个与我相似的女子,从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刻起,就开始承受一份比我更艰难的人生。她渴望飞翔,但她总是忽略自己并非是鹰,只是一只纸风筝。天空于她,相必是凛冽。所以我总梦见不祥。

    童话可以肆意改写,人世却充满无能为力。

    我最近一次回到老街,是九年前。姑父重病,我去看望他。他家早已推倒土木结构的住房,取而代之的是更整洁美观的小四合院。听说老学校的教室已经变成了三层楼房。听说副食店方老板的女儿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小坐以后便告辞离去,姑父在数日后西逝。

    自此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老街在八年后的地震中彻底沦陷。老学校的新楼房也未免于难,甚至埋葬了十几位弟弟妹妹的如花生命。

    如果我懂得绘画,哪怕只是初级入门的水平,我也能在任何时候将我六七岁时的老街如实展现。这幅画甚至不需要太多颜料。老街的主色调是灰的,灰的墙,灰的瓦,灰的天。老街没有绿化,民宅接踵相连,参差不齐。电线杆、土狗、满脸鼻涕的小孩,是窄街中必需的点缀。老街住着负伤退伍的朝鲜战争军人、落魄的文士、行走江湖的骗子、生不逢时的音乐爱好者……住着许多人的师傅、徒弟、初恋情人甚至前妻……我不知老街何时诞生,却亲历了它瞬间覆灭。

    地震摧毁掉我的村庄,摧毁掉我曾经过的老街。前者令我魂牵梦萦,后者令我感慨万千。我们生命中的那些庄园、城堡甚至客栈,终究会因人因事面目全非。就连我们本身,从那朵千万株野草中平凡无奇的蒲公英身上飞出,就注定身不由己跌跌撞撞。所做与所愿,曾几何时相安无事。

    但我不厌世。我觉得就这么飘啊飘,生长啊生长,痛苦或者快乐都渐渐成为一种与我的生命密不可分的内容。试问一份生命如果抽离掉眼泪、欢笑,它还能剩下什么呢?

责任编辑 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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