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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歌

作者: 九月薇影  发表时间 2011-06-18 10:08:48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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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前夕,我在表哥的洗车店里闲坐,陪姑妈聊聊家常。

    坐下没多久,就进来一位男士,姑妈热情的招呼,并问我还认识他吗。

    我茫然起来,面前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疲惫,没有特征。

    “你们好多年前就一起玩过呀,不记得了?这是我侄女,这是我干儿子呀!”

    啊?!我连忙点头,以示慎重,但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点都不像从前了呢?要是在大街上碰面,还真是认不出来呢!”

    他原本微笑着,大概正准备寒暄几句。然而我的话刚一出口,他的表情就尴尬起来:“变了吗?呵呵,大概是长胖了吧?呵呵呵。”说罢匆忙地退出了接待区。直到汽车洗好,他离开,也没有来与姑妈打声招呼。桌上一杯水,兀自热气袅袅。

    我暗自被生活的硬度震惊了。时间难道真如冰墙、透明而坚硬,能将所有穿行其间的人,都碰撞得面目全非吗?

    我不会忘记,十年前的暑假某日,姑妈家那位异常英俊的客人,她引以为傲的干儿子。传说中他高考意外落榜,但发奋自学法律专业,比同届的本科生率先取得律师执业证书,进入一间著名的事务所工作。

    我是真的忘了他具体的面容,但多年以后我仍然可以确定的是,那日他简直就像一尊月光下的青铜雕塑,浑身流光溢彩。

    他问我家住哪里,那时面对陌生人我很胆怯,何况光芒逼人的他。我忐忑地答:“九龙。”几乎口吃。

    “九龙呀,真巧,我住尖沙咀呢。”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毫无疑问他很清楚自己在人群中出类拔萃的魅力,他与所有人谈笑风生,收放自如,风趣得体。

    他临走之前与我留下名片,被我夹在一本书里,地震以后搬家,把一些旧书当废纸卖掉,我还瞥见过那张已经泛黄的纸片。当时暗想,它优秀的主人如今不知在人生的山峰上攀登到何种高度。

    没料到,竟是这样的重逢。

    我不无痛惜的看到当年闪闪发光的青铜雕塑已如同泥人。就好像一只鹰,不知道穿越了怎样恶劣的气候,以至于所有漂亮的羽毛都褪失殆尽。聪明如他,靠与人语言交锋谋生十几年,怎能不迅速领悟出我所言“变化”背后的实质呢?这是这个话题,为什么不堪继续。

    姑妈曾说起,他曾希望与我交往,那时我还在念书,后来他旧事重提,我已经有了男朋友。我还曾听表哥不无夸张地谈起过,他如何在众多誓死不休的仰慕者中艰难取舍,最终挑了法大的校花娶回家去。然后自立门户,拼搏天下。

    如此如此,风生水起,都是光彩绚烂的篇章。

    昨日姑父的生日晚宴上,我再次与他同桌。正如我所言,以前也应该有过聚首,只是没有认出。

    他身旁坐着一位年华不再但妆容浓重的女子,硬而湿的卷发上散发着阵阵定型膏的香味。握水杯的时候,我看到她指甲长长,涂满颜料和水钻。

    他客气地说在我父亲家里见过我的儿子,非常可爱。

    “谢谢,你们生的是女孩还是男孩呢?”

    我猜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因为他的神色再次剧烈的黯淡下去,似乎是出于不得已才答到:“还没有孩子。”

    我咬了咬嘴唇,僵硬的笑,再扯扯头发,望着窗外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说:“是呀,不错。”

    饭后我终于知道,他已经离婚两年。前些年的法学热使律师行业陷入恶性竞争。他结婚以后,事业发展并不如意。妻子很漂亮也很要强,渐渐对他有了抱怨。都是心高气傲的人,没有可能认输,后来一地鸡毛。婚姻捱了三四年,终于结束。

    没人认识他身旁的那位卷发女子,无非是他频繁替换的女朋友之一。

    生活,真是魔术师那只神秘的道具箱。人从里面溜一圈,各自面目全非。

    我无端想到我中学时的下铺,苍白内向的一个女孩。不引人瞩目,但沉默而刻苦。我早就看出她的执著与不服输。果然,她辗转考上一所重点大学。如今在大学里任教,我很羡慕的职业。

    就在前几日,我带着我的孩子,她牵着她的白色小狗,我们在散步时相遇。坐下来,寒暄一阵。她的小狗乖乖地蜷在她的膝上,我的孩子则叽叽喳喳,一会儿要吃酸奶,一会儿要画画,一会儿要听唐诗。我慌忙应付,从挎着的大包里变戏法,一样一样陪孩子折腾。

    她无限怜悯地望着我问:“你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言语间,我荣幸地感受到了来自知识分子对于下层妇女的热切关怀。除了点头,我无言以对。

    “天哪!如果是我,我真是要疯掉!”可能是音调提高,她膝上的小狗略受惊吓,她转而柔声安抚它说:“鲁鲁,不要怕,乖。”

    我相信她不是夸张,看样子,她真会疯掉。

    “不是有全托班吗?”

    “不行,孩子需要父母的陪伴。”

    “天哪!我觉得人活着一切都是靠自己,父母不过是自作多情!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喜欢把希望放在孩子身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望着她------这位曾经躺在我的下铺,默默无闻一遍遍做题背书的女孩。那时候我们整天聒噪不已,谈琼瑶汪国真,谈张信哲巫启贤,谈谁谁漂亮、谁谁最帅……她从来不搭话,永远都是在做题、背书、背书、做题……

    她下岗的爸爸妈妈佝偻着身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为她整箱整箱地扛来饼干、方便面和水果。每次给生活费,总要三番五次地问她够不够,然后再添上几块十块。

    我曾多么钦佩她的中规中矩,曾多么羡慕她拥有世界上最最温情的父母。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此刻却竟然正是她,这枝在爱的土壤上坚持到绽放的梅花,却能够如此彻底的否定掉一个人成长之中父母之爱的重要。否定掉一位母亲的付出、轻易的将之视为毫无价值的自作多情。

    一切都靠自己,她说。

    然后我们道别,她牵着小白狗优雅的离去。

    我继续坐在河沿的石凳上陪儿子画画,晚风如水,波澜细细。

    我想了又想,依然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人认为养一只狗幸福过养一个孩子。我也无法承认,自己的生活已经糟糕到能使旁观者精神崩溃的地步。

    四年前,孩子的爸爸问我:“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过我母亲的那种生活?”那时他希望我放弃经常加班又东奔西跑的工作,全心教养孩子。

    其实我想当初我们的僵持更多源于他的这句话。因为他不了解,虽然他看到的是一位完美慈祥的母亲,我看到的却是一位因为丈夫离世和儿女成人而永陷孤寂的女人。婆婆年轻的时候,生活的内容是做饭、吃饭,与丈夫吵架。年老以后,她依然做饭、吃饭,却找不到人吵架。她还不到六十,也许可以活到八十、九十岁。但是在这以后漫长的三十四年里,她将没有朋友、没有寄托,甚至连聊以打发时日的事情都找不到做。她将落在时间的深井里永无出头之日,最终迎接黄土的埋没,没有墓志铭。

    这令人想一想都不寒而栗。

    我先生的奶奶,我婆婆的婆婆,一位农村老太太,逝去的方式是在九十岁那年冰天雪地的腊月里,投河自尽。去意之决,我猜她想自我了断不是一年两年了。也许她一直在等待,以为它就在下一夜、再下一夜……然而每天都失望的醒来,重复可怕的昨天。到了九十岁这一年,她真的等不下去了,哪怕明知不太遥远,但依然等不及了。

    寂寞和绝望,真的不是诗人的矫情,它与任何愚钝或者敏感、卑微或者尊贵的生命,全部息息相关。比癌症还可怕。

    我依循了先生的期望,独自承担起照顾和教育孩子的重任。空闲时间非常有限,并且全都支离破碎。要说娱乐方式,可能只好是读书。因为读书不需要玩伴,又可以不分场合随时中断随时继续。也只有书本这种玩具轻盈小巧,方便随身携带。早已沉睡的少年之梦开始在无边无垠的阅读旅程中再一次容光焕发,记得我说过要读完中外文学史上所有著名与不著名的作品、要读完二十四史,要写很多很多文章、要翻译英语小说……

    我想,纵然我无法活得华丽招展,但至少以后长长的几十年里,都不会寂寞。不至于某一天,故人都已认不出我,也不至于白发苍苍,苦苦探索自杀的方法。

    昨夜的晚餐之后,客人们四散开去。

    姑妈的干儿子满面醉颜,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载着他的女朋友投入夜色。

    秋寒渐深,夜灯琳琅,雨雾橘光中,车来人往无限匆忙。

    远处飘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如泣如诉。

    我恍然觉得尘世就如同时间与空间纵横交织的巨大琴盘,人在其间跌撞行走,在琴弦间牵牵绊绊,奏出音符。时而高亢、时而哀婉、时而沉郁……绕梁三生。演奏者世代更替,歌唱或者流泪的理由,却亘古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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