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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

作者: 九月薇影  发表时间 2011-12-03 08:47:31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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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忽而于初冬寂冷的日子中忆起他们,并为之感慨万端,是因为重温了一首老诗,《大堰河-----我的保姆》。年少时期无法明白的感情,终于在人事淋漓之下,变得清晰如身临。我为诗人对奶娘的诚挚感恩而热泪盈眶,也为勤劳善良但命运不济的奶娘深深叹息。

    我相信诗歌中那些热切回忆的镜头,乌黑的饭碗和乌黑的桌子,奶娘粗糙温暖的手掌,和她为了乳儿一声“妈妈”而亲手画的关云长……没有亲身经历,实在无法编造出如此饱满的细节。其实我也还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爱和理解并非真的遥不可及,比如在纯真的孩子和忠厚的奶娘之间,往往无需血缘关系,他们便可以通过琐碎而温馨的点点滴滴日常相处,建立起超越血缘的爱和亲情。

    大约是二零零六年年底,我乡下的姨妈,因为丈夫意外去世,遂带了刚成年的女儿来城里打工。表妹去各种饭馆和大排档做啤酒促销,姨妈在小饭馆帮忙洗碗择菜。好在姨父走后留下一笔工伤赔偿金,至少让她们生活虽然卑微辛苦却还不至于陷入绝望。姨妈在城乡结合部的一户农家租了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房子,房子里一面摆一张床,一面摆了电饭煲和电炒锅,就和女儿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这是一个农家小院一排青瓦房里的其中一间。房门外有一溜狭长的水泥院坝兼通道,紧接着是顶端插着碎玻璃的水泥围墙,将这家与那家分别开来。城乡结合部的各种永久与临时的建筑往往都是如此拥挤,寸土寸金。

    因为房间小,姨妈吃饭的时候,就喜欢把饭桌搬到门前的院坝里。我几次去看望她,都是在院坝里吃午饭。这也使我有机会认识他们,月月和她的爷爷奶奶。

    月月是个小姑娘,那时候大概三四岁,长得非常漂亮,白里透红的苹果脸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小红嘟嘟嘴,扎两只弯弯的小马尾扫在耳朵上,人见人爱。她的奶奶,姨妈叫她张娘,我则称呼她为张婆婆,是个性格开朗爱聊天的妇人。个子不高,不会超过一米五零吧,好在并不瘦,干净而饱满的面庞,看起来很健康。走起路来微微蹒跚,说话爽净利索,时常笑眯眯,满脸好看的笑纹。张婆婆夫妻俩带着孙女月月租住在姨妈家的隔壁,同样大小的房间。可能是老老小小的生活稍显丰富琐碎,他们那间屋子摆了两张床,各式箱柜,有些昏暗拥挤。

    大概正因为房间狭小,月月喜欢在外面玩。奶奶在门前摆了张不知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沙发,垫上一张垫子,她一放学就坐在上面,喝牛奶,吃饭。优雅地应对不同叔叔阿姨的问候和逗乐。

    彼时我初为人母,看世间一些孩子都像是自己的孩子。加之月月长得颇有央视儿童明星的风范,我自然喜欢抱抱她、亲亲她,给她糖果吃。

    这时候张婆婆总是从房间里笑着赶出来,问月月“对阿姨说谢谢没有?”。然后也不特别谦让,就由着孩子自顾自的吃起来。小时候长得乖巧的孩子大多不认生,因为被大人们亲热惯了。所以月月很大方,常常没等奶奶过来交待,主动就甜滋滋地道谢了。尔后奶奶会抓些花生呀瓜子之类的零食,送到姨妈的桌子上,请我们吃。

    我没有见过月月的爷爷,仅知道他以蹬人力三轮车为生。运管部门为了避免日益增多的三轮车陷入恶性竞争,想了个办法,规定单日里单号车主运营,双日里双号车主运营。也好,否则月月爷爷六十好几的岁数了,又哪里吃得消日复一日的操劳。其实,就算他不出工的日子,我也只看见院子里停放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而已。张婆婆呢,自然负责每天在家里做饭洗衣,照料老小生活。

    在农村,像月月这样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也不鲜见。但是,能像月月这样被奶奶收拾如此干净芬芳、被教育得如此礼貌活泼的留守儿童,实在是少之又少!就连我自己,也曾试过将孩子托付给他的奶奶照顾,其结果却是不过两三天,孩子就能面目全非到如同刚刚下煤矿干了活的童工。再细看月月他们家的那间屋子,虽昏暗拥挤,却整洁周到,每一件器物都有它妥当合理的位置。

    如此,我暗暗对这位朴素勤快整日笑呵呵的老主妇生出尊敬之情。

    一来二往熟悉之后,这祖孙三人令我纳罕的事情也有。比如月月每天下午从幼儿园归来,必坐在破沙发上喝一奶瓶价格不菲的幼儿奶粉。我是想啊,三四岁的孩子也可以喝纯牛奶补充营养了,像月月这样的家庭,想必是父母在外打工,爷爷也这么辛苦的在干活挣钱,又何必花那么贵的价钱去买罐装奶粉呢?

    当然我也不便开口问,只是暗地里对姨妈说:“这家人真是金贵孩子,每天下午喝一瓶牛奶说不定够他爷爷在外面蹬一天的车了。”

    “就是啊!”姨妈仿佛也很感慨。

    “其实她可以喝纯牛奶啊,订鲜奶的话,每天一块多钱。”

    “鲜奶人家也有订,早上送来就喝。”

    “哇!想不到,他们家,还这么细致!”

    大概姨妈也明白我的疑惑,便对我说:“奶粉是月月的爸爸买来的,牛奶也是她爸爸给订的。月月不是张娘的亲孙女。”

    “啊?!”

    我怎么突然有点晕。姨妈说起了缘由。

    原来,月月和这屋子里的老两口非亲非故,只是通过一些人的介绍,月月的父母便以支付报酬的方式,把女儿交给张婆婆照顾。

    “给多少钱?”

    “好像是二百四十块,包括保姆费和月月的生活费。”

    “这么少?!”

    “张娘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五十几岁的人了,能挣一点是一点。”

    “可是两百多块钱能干什么?还包括吃饭?!”

    “小孩子也吃不了多少,中午还在幼儿园吃一顿。牛奶和衣服都是月月家里负责买来。”

    那时候,我们这个小地方,要请个保姆到家里帮忙带孩子,工钱大约不会低于六七百吧,主人还得负责保姆的吃穿和住宿。所以我总觉得张婆婆拿的钱太少了。

    但是姨妈说,张婆婆不愿意到别人家里去做保姆,不自由。这样把孩子带到自己身边,虽然挣钱少点,却能够跟自己家里人在一起,还顺带照顾老头子的生活起居。

    在张婆婆这里,这似乎是可以理解的,好像工厂的工人更愿意把活儿带回家里干,好像现在白领中流行的在家办公,加点夜班也无妨。

    然而,月月毕竟不是一份报表,或者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啊!这可是活生生一个小天使呢!怎么她的父母就舍得让陌生人把她带走,每天躺在陌生人的怀抱里睡去和醒来呢?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身边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帮人在家里带孩子领报酬我也听说过,可那是孤儿院里的孩子,钱是政府给发放的。

    鉴于张婆婆平时喜笑颜开,估计不会忌讳我这样的晚辈前去八卦。再说我也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有点怀疑会不会是姨妈搞错了,便立马去找她老人家求证。

    结果张婆婆面对我惊讶的面孔,依然是笑眯眯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答:“是啊,还是我以前在外面做保姆的时候认识的人给我介绍的,他们把月月交给我的时候,月月才三个月大呢,抱在手上都不好抱。”

    “他们,就把孩子交给你了,放不放心啊?”

    “交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不放心他们能让我把孩子带这些年?”

    张婆婆似乎有点误会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怀疑她的工作能力。我赶紧解释:“您当然带得非常好了,我先前还一直以为她是您的亲孙女呢!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这当父母的,怎么舍得下呢,这女儿这么乖!”

    “他们都忙,没有时间。”

    “没时间,就请个保姆到家里去帮忙呀,起码孩子也在自己身边呀!”

    “月月的爸爸怕吵,所以才把孩子带出来的。要是请到家里,他们也只好重新请人了,我不想去别人家里干活了。”

    “怕吵?!怕吵就把孩子送到外面给别人带?还有这种事?”

    “月月爸爸年纪不轻了,身体不好。”

    “她爸爸妈妈是干嘛的?”

    “我也不好意思问,只听说好像爸爸是画家,妈妈是老师。”

    “画家?他们就住在本城吗?”

    “应该是吧,好像住在南边,我没去过。”

    “那他们多久来看一次女儿呢?”

    “以前是每周来接回去,现在是两三周来接一次。”

    “月月想爸爸妈妈吗?”

    “小娃娃不懂事,不知道想。现在大点了,问她,她还是说想,妈妈买新衣服买苹果给她。说是这样说,回来玩一会就忘了。”

    我简直有点唏嘘了。

    这当爹妈的,真是举重若轻呀!

    接着我还不能释怀的是张婆婆的工钱问题:“我姨妈说,他们才给你两百多块钱,还包括月月吃饭,有点少啊!”

    “呵呵。”

    张婆婆笑一声,不说话。

    可是我还是站在她的身旁不肯离开,反正要打破砂锅。

    顿了一会儿,张婆婆只好缓缓说道:“前两年呢,两百多块钱还是能买点东西的,那时候孩子就吃奶粉,奶粉也是他们家给买来的,我就出点力气。现在呢,孩子大了,钱不值钱了,可是我又不好意思说让人家加钱,再说了,小娃娃能吃多少饭?人家中午还在幼儿园里吃。月月这女娃呢,我自己手把手带大,这么乖,带在身边嘛,也不图他爸爸妈妈给我拿多少钱,就像混个开心。你也听见了,她叫我‘奶奶’叫得可是嘴巴巴的!我自己的孙子呢,都二十一了,出去打工几年了。带着她呢,就像是带着个小孙女,放学我接她回来,路上她看见纸烟盒、废铁丝,都要给我捡起来,说‘留给奶奶卖钱钱’,乖得很呢!还说长大要给奶奶买汽车、买飞机。她爷爷收工回来,她要给爷爷捶捶背。我们老头子也喜欢她得很,有空就亲自蹬车去幼儿园接她……”

    我听见张婆婆说的月月捡纸烟盒的事情,简直有点控制不住想哭,一下子就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张婆婆打开了话匣子,反而不用我追问了:“……她爸爸呢,好像也提到过,说她大点了,要接回去了。接回去,就接回去吧,反正也是人家的孩子。他要把孩子继续留在我这里呢,我还是给他们当亲孙女的带,工钱涨不涨无所谓,亏不了的,我们老头子一个月还能挣几百。在这城里生活呢,就是房租不划算,每个月白白给人家一两百块钱……”

    其实,我还想知道,张婆婆农村的老家在哪里?她的儿女在干什么呢?为什么她和老伴一大把年纪不在家里种田养鸡过点小日子,却要如此辛劳地出门奔波呢?但是这话自然问不出口,再说,乡下的农民,要是没点头脑,不靠点运气机遇,本身也就无法保证一家老小的温饱。……生活,从来就是不堪细究,好像光鲜靓丽的艺术照里,香脂浓粉遮掩下的,雀斑点点眼袋浮肿的那张脸。

    末了,我也只好说了些诸如“月月一家遇到你真是好运气”之类的宽心话给她。

    不过,我左看右看,都觉得月月长得像张婆婆,简直就是血亲的祖孙俩。

    二零零七年的春天,张婆婆告诉我,她在外打工的孙子要当爸爸了。因为孙子和孙媳妇的年龄都不够法定婚龄,他们还没有领证。但是,我总觉得,这的确是件喜事。我担心的只是,小两口都在外面,这孩子生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带呢?大概她年轻的孙子还没有经济能力能养着老婆孩子吧?

    张婆婆说,等孩子生下来,孙子就会把小重孙送回来给她带,小两口继续打工。她还说,在那边生孩子很贵,她刚刚给孙子寄了一笔钱去。

    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想,遥远的某个繁华城市里,那比我小三四岁的年轻的父亲,也一定正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体味着生活沉甸甸的压力。

    我对张婆婆说,等我回家把我孩子不穿的衣服收拾整理一下给你送过来,等小孩子回来了可以穿,反正我们又不打算生二胎了。

    张婆婆说:“那谢谢你了!”

    比较讽刺的是,即便是收拾一包旧衣服的小事,我也没能做到。我姨妈在那年春天重新组织了家庭,搬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城乡结合部的农家小院。闲麻烦,怕多事,也担心他们或者已经搬走。他人的冷暖,就这样被我渐渐遗忘在自己烦琐生活的背后。虽然只是几件旧衣服的承诺,难为张婆婆还说了谢谢,我却竟然食言。想来非常惭愧。

    倒是后来听姨妈告诉我,她曾在街上遇见过张婆婆,听说月月也在她搬家不久后,就被父母接走了。

    月月走了,我总觉得有点遗憾。我不知道遗憾的是从此张婆婆失去了二百多块钱的经济收入,还是其他。但是月月始终是要走的,早点回到父母身边,对她身心发育也有莫大益处。可惜,张婆婆究竟不是月月的亲奶奶,估计从此她们也就断了音信,不过偶尔在梦中彼此思念。不知道月月长大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或者愿意记得,她曾经在幼儿园回家的路上,热情地帮着自己叫“奶奶”的人,捡过纸烟盒。

    我也就在那时才听姨妈说起,张婆婆和三轮车夫的老伴是再婚。她的第一任丈夫故去后,她进城打工,后来结识第二任丈夫。可能因为彼此都有儿女,跟谁家的儿女长久相处,都是件麻烦事。于是两人干脆出来租房子生活,经济上不仅不依靠晚辈,还时常帮补他们。苦中有乐。

    翌年,大地震袭来,全世界乱成一锅粥。不知道姨妈曾经租住的农家小院坍塌没有,不过张婆婆一家肯定搬走了。农村里各处都在修建新居,他们总得回去给自己筑一个窝。

    大多数时候,人在途中,相遇或者擦肩过的种种人事,难免随着自己的渐行渐远而慢慢被脚跟扬起的尘土所掩埋。可是,有时候,一部电影、一本小说、或者几行短短的诗歌,甚至一段飘散的音符,却又可能在一个人的内心掀起一场春风。风吹散旅途中的浮尘,往事被洗濯出来,新鲜如昨。

    我总以为,那个农家小院依然还在城的西边。推开大门,一辆蓝色的人力三轮车停在院角,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坐在街檐下的破沙发上,咕噜咕噜喝着昂贵的进口奶粉……

    常常觉得,人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盒子,盒子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格。每天都有东西装进去,疼痛的、欢喜的、哀伤的或者沉重的。不断补充,无法清空。到抱恙在床,或者握笔欲书之际,盒子便会摇晃起来,哐哐当当,那些原本安稳呆在各自方格东西,就会被一一倾倒出来……让我手足无措,满地去收拾。

    最后往往是,遍地流觞中,一身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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