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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榭堂前燕

作者: 雪秦  发表时间 2016-12-14 18:15:39 人气:
编辑按:
    @Ⅰ

    花逋琬自岸边的柳烟丛中穿出,碎步盈盈,妖娆着一路奔郎员外庄上去了。

    丰一竹将手里的竹杆往礁石上一撑,旋即将船荡了开去。转过身来,远远看见对岸埠头站着一白衣长身的书生。

    “公子可是到柳郎镇?”

    丰一竹待书生入船坐下,问道。

    那书生将头一扬,“非也,子不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乎?”

    “公子原是要到蒹葭坞,且稍坐会。”

    丰一竹将竹杆往左侧水底一撑,船头径往西北方一路徐徐驶去。

    烟波浩淼,碧水蓝天,沿岸花红柳绿,艳阳高照,客船宛如正行进于画中一般,好一派怡人春色。

    那书生站起身来,走向船头,摇头晃脑地吟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Ⅱ

    蒹葭坞方圆不过百十亩地,四面环水,坞里住着一大户人家。

    客船缓缓驶过数丛芦苇,便到了埠头。但见沿岸樱花开的正艳,或冰肌玉洁或粉衣红颜,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书生付过船资,慢条斯理踏上岸边石阶,驻足翘望。只见林木葱笼,花事繁茂,书生好不沉醉。

    两个丫鬟正簇拥着一位小姐施施然走来。那小姐体态娇柔,举止轻盈。发髻上右侧绾着一枝碧玉簪,左侧插着蝶形镏金钗,耳垂上缀着一对环形吊链摩云珥,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一袭粉色开襟罗衣裙,两粒琥珀珠玉挂腰间,纤纤小足,柔荑玉手,盈盈举步间,但闻环佩叮咚,好似廊间风铃,清脆悦耳。

    书生但觉眼前一花,立时心下茫然。

    咯咯咯,丫鬟忍俊不禁。

    书生略一定神,上前打揖道:“小可江郎生,奉家严之命前来拜会伯父卢大人。”

    “老爷今儿一早赴郎员外家去了,夫人在堂,你且去堂前拜过夫人候老爷归来吧!”左侧手拎彩蝶纸鸢的丫鬟笑嘻嘻回道。

    那小姐扭身向江郎生拂了一拂,便被两丫鬟拥着往下奔向埠头堤岸,自去放纸鸢去了。

    @Ⅲ

    江郎生在溯洄堂前向僮仆递了名帖后,僮仆走进内堂,须臾内堂里走出一位体态雍容的贵妇人来。

    那妇人头顶绾着彩凤簪,身披暗青金纹锦缎,面如满月,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江郎生拜见!”

    江郎生躬腰作揖,心下未免忐忑不安:但愿适才所见乃是玉婵。

    “贤婿请起,令尊安好?”

    “家父新近蒙诏入京,虽距不远,然事务繁冗,小婿已半载不得相见。家父身骨硬朗,本亦无妨;倒是家严去岁染了风寒,颇累人牵念。日前特令家仆传信,嘱小婿速归并迎娶玉婵过门,好教岳父岳母大人早日得抱外孙。”

    “也好。虽说年轻人理应以博功名事业为重,但今之世道确也于功名无益。自太祖以来,文武百官几被无辜牵连屠戮殆尽,又建文成祖之争烽火三年。今成祖昌明,然鞑子贼心未死,边患不断,且先成婚,过得几年再思功名之事。”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唤道:“未晞。”

    “在。”适才传唤的僮仆自门外匆匆走进。

    “这是姑爷,小姐呢?快唤小姐进来与姑爷相见。”

    “小姐正和中坻中沚她们一块放纸鸢呢?小的这就去唤小姐回来。”

    果然是她!江郎生心下不胜窃喜。

    @Ⅳ

    郎中须立在庄前,不断抬手侧腰,门庭若市,宾客盈门。郎中须笑脸盈盈,心底却莫名有些失落。

    直到花逋琬妖娆的身子出现在庄前的大榕树下,他才真正地自心底快乐起来。

    “三娘子,你可来得有点迟啊!”他的揶揄里掩不住一丝喜悦之情。

    “才刚一夜未见,你这死鬼就猴急了?今儿可是你哥大寿,不然我还省得跑这十里八乡的水路呢!”

    郎中须微笑地看着花逋琬。只见她额前覆着一绺儿刘海,杏眼含春,小巧的鼻梁下一张樱桃小嘴儿微微露着一丝笑意,嘴角边一对梨涡儿若隐若现,顾盼之间,不可方物。

    他看了看来往道上人影幢幢的客人,假意拱手,顺势捏了捏花逋琬柔软的手心。

    花逋琬沿着庄户廊檐一路碎步疾行,穿过弄堂,绕过假山林立的池堰,踩过掩映于湘妃竹丛中的青石板,只见偌大的碎玉堂前宾客如云。

    郎中白头顶方冠,宽袍长袖,春风满面。见花逋婉走来,命僮儿取来内房的明前郁露,安顿至软云榻。花逋琬上前施过礼后,自袖里递上一份礼物清单。早有下人接过,入内登记在案。

    “你家大伯身子可好了些?”

    “近日倒是愈发严重了些,醍醐镇的林老夫子都来看过了,依然不见得有甚起色。昨日觅得一偏方,试调了两剂,服后尚未见其效。”

    “且去内堂歇息歇息,真是苦了你了!”郎中白说完,扭头吩咐丫鬟招待花逋琬去内堂软云榻里稍事歇息。

    郎中白回头踱到卢秉坤桌前。“卢大人,久候!”

    卢秉坤抬手:“无妨,令大舅今情形若何?”

    郎中白叹了口气:“可苦了三娘子了,先是她家老三,接着是老二,现如今,老大也快顶不住了。偌大一家子,全指着三娘子一人操持,虽说吃穿用度从不得愁,但家大业大,事儿却短不了!”

    卢秉坤颔首道:“三娘子真能人也!”

    @Ⅴ

    天色向晚,江面寒气袭人。丰一竹送过最后两位客人后,将船泊进埠头,点燃灯火,自去船尾储柜里取出日前醍醐镇上沽得的酒来,就着中午吃剩的半边烧鸡,端起杯来。

    虽是阳春时节,入夏尚早,夜空却也分外清爽。江面浅浅地笼着一层飘忽不定的雾纱,天边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

    丰一竹独坐船头,三杯酒下肚,颇觉好不自在。

    忽闻岸上传来“船家,船家”的叫声。丰一竹扭头一看,影影绰绰但见岸上立有三五个人影,正向自己招手。

    “此船不渡夜行人,来者请回吧!”丰一竹扭头自顾喝酒啃鸡。

    “吾等不乘船,乃是向船家打听一人。”

    “何人?”

    “日间可曾见有一书生,白衣青纶,玉面长身。”

    “好教诸位知悉,本船虽小,一次却也载得十人同渡,日间迎来送往,非止百人。若说书生,也曾载得三五个,面相服饰却倒模糊了。”

    “既有书生,敢情便是,你且指下去了何处?”

    “柳郎镇,今儿郎员外四十大寿,许是道贺去了。”

    “多谢船家,叨扰了!”来者拱手,转身携从人匆匆离去。

    @Ⅵ

    “诸位远道而来,郎某有失远迎,请坐。”郞中白礼罢,吩咐僮儿上茶,待客人落座,遂入座,面含微笑细细打量来人。

    对方祝寿拜帖上称京城宋府,一对翡翠玉瓜贺礼,出手阔绰,倒不能等闲视之。然细看来者,虽善气可喜,却也不曾得识。

    “郎员外请了,我等仨人奉我家少爷之命前来寻访故人,得巧适逢员外大寿,于此赶来拜会,顺道向员外打听一人。”那领头的方面长巾汉子起身叙礼道。

    “敢问兄问何人?”

    “日前员外贺寿者中可有玉面长身的书生?”

    “昨日来者甚众,书生确也曾有几位。只是不知有无兄台所问之人,待舍弟前来一问便知端的。”郎中白唤来僮儿去请二爷。

    须臾郎中须前来,与来者一席对话之后,郎中白起身施礼,并致歉意。

    三人亦起身作别,匆匆而去。

    “此非等闲之辈,镇江府新近可有何不速之客?”郎中白问其弟道。

    “昨儿晚间,闻三娘子言起,似乎蒹葭坞卢大人家婿到了,确也是位书生。”郎中须回道。

    “既是,且去看看,以防不时之虞。”

    “如此,我即刻出发。”

    郎中须整整衣衫,自去舍下换了外衫,与花逋琬通了声气,嘱咐僮仆备好礼物,主仆二人骑马奔蒹葭坞得得而去。

    @Ⅶ

    蒹葭坞上,一派喜气洋洋。卢秉坤与夫人同江郎生商量后,请过管家,看过黄历,择定月半后成婚。

    一时坞里三大庄院奔走相告,人人喜形于色,不胜欣喜。

    郎中须与卢秉坤叙过礼后,说起晨间三人到庄上相询之事。

    卢秉坤吩咐僮仆去溯游堂唤过江郎生来。

    “请教叔父,那三人长何模样?”江郎生向郎中须恭谨问道。

    “领头者方面长巾,相貌精悍,余下俩人,一胖一瘦,皆中等身材。拜帖上称来自京城宋府。”

    “京城宋府,遮莫是吾兄子如家人?”

    “亶岳父、叔父,吾兄子如,与我同师于风雅晤先生。子如家境殷实,其父在朝任工部侍郎。兄与我情谊深厚,曾言子期伯牙、伯桃角哀,今既来寻,必有要事。只不知何事如此遑急。”

    “贤婿勿慌,待我安排人丁打探一下。那三人既于郎员外庄上寻你不见,当复于镇江府再寻,料来不曾走远。”卢秉坤宽慰道。

    正说话间,僮仆未晞前来亶道,庄外有三人求见。

    原是那三人去郎员外庄上寻人未果,原道折回,再访丰一竹,丰一竹蓦地思起日前赴蒹葭坞上的这一酸儒来。

    “公子,少爷有一事相托。此乃少爷手笔,公子一观便知。”那方面汉子自怀里摸出一支碧玉管。江郎生取出里面绢书,但见子如遒劲书法如初,一如先前熟识。

    “云德兄,见字如面。寒窗历历如昨,一别半载,甚是牵念。前日收得兄函,知兄正前往镇江府,遂使家人往见以传此函。上月携僮前往姑丈家,遇一倒地书生,体格羸弱,穷困潦倒,问之不语,因起同道之念乃收之入府。今家有不安,托兄养护,随从宾仆,随兄差遣。”

    江郎生抬首看着来人,那方面汉子右侧身子瘦小的奴仆打扮模样的小生已踞身向前,抬手作揖。

    “岳父大人,此乃吾兄子如为小婿送来的书僮,望岳父大人成全!”江郎生向卢秉坤执礼道。

    “善,且随你同居溯游堂便了。”

    “他不善言辞,小婿替他向岳父大人道谢了!”江郎生躬身答谢,那瘦仆亦随之躬身为礼。

    卢秉坤仔细打量瘦仆,但见他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绾着发髻,额头光洁,鼻挺目亮,虽面容瘦削,却隐隐有股尊贵之气。

    那方面长巾的汉子抬手作别,江郎生领着瘦仆一同送出屋去。及至埠头,见丰一竹泊船在岸,浅浅笑着执礼。

    方面汉子向江郎生贴耳语道:“少爷一再吩咐小人,沿途照顾好苏生,苏生虽作从人打扮,实则在小奴眼中,少爷才是苏生从人。望公子好生照看好他,他虽不言,却能听见。”

    “请告子如吾兄,弟必以兄事之,代我向叔父大人问安。”江郎生抬手致意。

    @Ⅷ

    “胡大人夤夜到访,定有要事,请讲。”宋廷厢叙礼毕言道。

    “宋大人请了,夜深叨扰,实有不得已之故,在下欲向梁侄打听一人。”那胡大人抬手道。

    “如兰,且去西厢房唤二公子出来见过胡大人。”宋廷厢吩咐道。

    约莫盏茶时光,宋梁头戴方巾,足履乌丝皂云靴,一袭青衣长袍前来。

    “小侄子如,见过叔父大人。”

    胡大人起身扶起宋梁。“贤侄免礼!”

    “子如,胡大人深夜到访,乃有要事问你,你须托盘而出,据实以答,不得藏掖,知否?”宋廷厢告诫道。扭头对胡大人说声老夫先行暂避,失礼失礼,抹身入内堂去了。

    “叔父大人所问何事?”

    “我无须言,贤侄当知我深夜来访之意。”胡大人笑意中隐含着一丝坚毅。

    “小侄惶恐。”宋梁一脸惶惑,心下暗自嘀咕:怕是隐瞒不住了。

    “那人已流落十六载,经年未见其动静,足明其心迹,然庙堂之上,居位者一日未得其安。若终无下落,定致心神动乱,或差流年,恐有殃民之变。余等为臣,虽忠亦不足以安民。天下事,一家事,家无二主,但有争端,所累者无非百姓黎民。余餐风露宿十六年,未敢怠堕,非未知忠也,实忠不足以救黎民于火海,使百姓于安乐。”

    “叔父大人苦心孤诣,身俭宽容,小侄敬仰。是此,小侄敢请叔父禀奏上听,言其诚意心迹,则事毕结。”

    “不可,欺君之事断不可行。虽如此,必得行见那人,方可上奏。贤侄,烦告那人去处。”

    “小侄,确是不知。”

    “月前贤侄凤歧坡前救得一人,那人今在何处?”胡大人颜色肃然。

    宋梁咚地跪倒,额角汗珠沥沥而下。

    “贤侄,余心意已明,定不敢加害其人,何不坦言以告?贤侄,贤侄。”胡大人惊觉宋梁身子有异,伸手去扶,却见宋梁身子一歪,倾倒在地。嘴角流出白沫,定是适才已服下剧毒“一笑泯”。

    “贤侄,你这是何苦?为忠而死固然可敬,怎救得天下黎民百姓?”胡大人喃喃自语,大声长叹而去。

    @Ⅸ

    艳阳高照,江水如蓝,桃红柳绿,芳草萋萋,娇莺啼得春几许,飞燕过枝衔春泥。正软语满腮,春困几许?女儿倚窗赏花事,少年踏马扬鞭时。

    蒹葭坞里,张灯结彩,江郎生与玉婵新婚在际,宾朋满坐,欢声笑语。

    江郎生身着九品服,玉面呈欢,玉婵凤冠霞帔,头顶真红盖头,双双拜堂入房。

    溯游堂后院西厢房内,苏生手捧《因明入正理论》端坐如钟。堂外人语喧嚣,寂然不见,恍若隐世遁迹,莫不与闻。

    未已端来炭火香炉,对苏生道,适才堂前见到先前与公子同来的两位从人,正与新姑爷攀谈呢。

    苏生放下手里经卷,默默看着未已。

    “这两人来的可真不巧,新姑爷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偏是因此搅了,想来定有要事。”未已接着道。

    溯游堂上,江郎生脸色郑重地看着半月前送苏生前来的两位宋梁家人。两人风尘仆仆,面容憔悴。

    “公子吞毒,老爷与大公子下诏狱,夫人与小姐等一众仆役丫鬟发配沧州流放,偌大侍郎府第,今已被封。昔日一府数十人,今仅存我二人。公子实有先见之明,知消息走漏,特遣我俩半月前将苏生送来,否则苏生定已为来人掳走。我俩幸有他事要办,前时送来苏生后,去杭州办事滞留了些时日,不然我俩也一并被收了去了。以此看来,苏生在公子处已非万全,公子须及时择地另行安排,方为妥善。”方面汉子说道,双眼隐隐含着泪光。

    “子如吾兄啊!”江郎生俯地长叹,泣不成声。

    “公子且先莫悲,眼下之急,须先安置苏生。”方面汉子道。

    “如此,且随我来。”汪郎生挥袖拭泪道。

    三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西厢苏生所在房内。但见苏生已肩挎行囊,默默立在门前。

    江郎生吩咐未已去玉婵处取出些私房钱来,待修书一封欲将苏生送往荆州友人处。未已正自研墨,玉婵却已掀帘自内堂走出。

    “相公,此去荆州数千里,苏生羸弱,又后有追兵,莫若就地隐匿,但教讯不外传,亦保苏生安全。”

    “却去何处是好?”

    “郎叔父家,妾自小便在两位叔叔眼底长大,两家世代交好,其定不作身外事。”

    “如此,烦劳爱妻执笔修书一封,着两位大哥再辛苦送苏生一程。”

    卢玉婵提起笔来,稍一思度即奋笔疾书,须臾即成。将绢书一卷,放入信筒,递予江郎生。

    江郎生自去堂前,将信筒交予方面汉子。汉子接过,唇角嗫嚅了下鼓气问道:“公子,若那人前来?”

    “有死而已!”江郎生语音哽咽,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眸子里忽闪着坚定不移。

    @Ⅹ

    “婵儿糊涂,若那人找到蒹葭坞,自不会漏了两家累世交好的郎家庄。”郎中白发愁地看着郎中须道。

    郎中须沉吟半晌,答道:“且先住下,如那人到得蒹葭坞,再作打算不迟。”

    “不可,郎家庄断不可留,且先将苏生一行安顿至三娘子处,再作理会。”郎中白随即补充道。

    落日溶金,暮云合璧,烟波浩淼,将那夕阳晚照的彩霞辉映成绚烂的波光,两岸黛色青山缓缓游走,客船悠悠,丰一竹一壁摇桨,一壁细细打量眼前客人。

    但见他宽面长须,面容随和,身披灰色皂衣,顶戴方巾,举手投足间显得异常亲近可人。

    愈是如此寻常亲切,愈是不可小觑。丰一竹暗自心下嘀咕。

    “客官到蒹葭坞可是找人?”

    “然也,船家可知蒹葭坞上新婚的姑爷?”

    “来时他还曾坐我船呢?好一表人材,虽说有些酸腐之气。客官莫非是他的家人?”

    “船家好眼力!”客人赞道。

    蒹葭坞樱花埠头,粉红的花瓣飘落满堤,甫到岸边,已闻坞里欢声笑语。客人付过船资,向丰一竹一揖,沿岸拾级而上。

    丰一竹掉过棹来,急急往柳郎镇划去。

    溯游堂前,江郎生向来人一拱手,道:“胡大人恐又空走了,小生虽与子如兄交厚,然今已数月不得其面,何来托人之说?”

    胡大人自袖内取出一笺,道:“此乃纪大人自宋府家人中所录之伏辩,公子一观便知。”

    待江郎生接过,未几,续补充道:“公子新婚,正青春年少,须惜生之短暂,趁大好年岁,竞取功名,不负高堂养育之恩。若执意隐瞒,能瞒几时?当那纪大人来时,贵府上下,均遭荼毒,何其可叹!余与宋侍郎一殿为臣,素锦年时,相交不逊于公子与梁侄,宋府之惨变余时时回念犹悸,庭厢兄遭此大难,余亦同悲。实不愿公子与贵府重演宋府之惨,公子三思!”

    “大人既同叔父至交,何以逼死吾兄子如,叔父下诏狱,叔母及家丁流放苦寒之地,餐风露宿,食不裹腹,衣不蔽肤?”

    “为天下计,个人情义何其渺。一府蒙难,万户黎民平安,亦得其所哉。”

    “如此,大人且请稍坐,待我入内请出那人。”江郎生抬手一揖,抹身入内。

    胡大人自在堂上品茶,约莫过得一柱香时光,内中仍无动响,正寻思唤僮追问间,忽听得内堂传来悲声。回头一看,堂前除己身外,竟无一人,先时僮仆早已没了踪影。不禁暗呼不妙,起身往内循着哭声急急奔去。

    待得奔进书房,只见江郎生横卧在地,双目深闭,嘴角流血,一眼即知已服剧毒之物。玉婵俯身怀抱江郎生,正自掩面悲泣,身边立着数位家丁,正自幽幽噎噎,悲戚不已!

    “相公,且等我一等,妾立时便来。”玉婵说着,嘴角已沁出一缕血丝,但见她娇容惨淡,好似风吹梨花,即刻便见香消玉殒了。

    胡大人但觉心如梗塞,一声长叹,转身向堂外走去。

    @Ⅺ

    郎中白背负双手,在碎玉堂前来回踱步。

    风吹落花,堂前的梨树花瓣覆了一地。

    “兄长兴许多虑了,丰一竹所说其人衣着普通,模样亲善,料来必不是那人。”郎中须在一旁劝慰道。

    “不然,二弟未知其人也。那胡大人素来廉俭,为人城府极深,最是喜怒不形于色。眼下正值甚为急切之时,你且速去再探,若回庄时遥见我庄头火起,切记不要回庄,务须立时远去。再请三娘子将苏生一行火速转移。”

    “兄长,莫如我等一同离去!”郎中须语音哽咽。

    “不可,天下之大莫不王土,四海之境,唯此镇江府,二弟速去吧!”

    “兄长!”郎中须眼角湿润,转身疾步而去。

    待得临近燕子矶,遥遥便见蒹葭坞上浓烟未散。郎中须立马调头,携着僮儿催马扬鞭原道返回,堪堪走到庄外柳林处,僮儿即呼二爷请看庄上火起。

    郎中须一声长叹,热血长流。即呼僮儿调转马头奔往醍醐镇方向去了。

    那醍醐镇在东南方向,若走水路,一个时辰即达,走陆路却须于下游经镇江府徐公桥过河,绕一大弯耗费两个时辰方可抵达。

    临到祝郎酒庄,天已过晌。两人饥肠辘辘,径自奔进后堂。

    早有家丁见着,火速报三娘。只见花逋琬正敛妆容站在堂前,打量着二人下马,走近前来。

    “那胡大人恁地消息灵通!”花逋琬蹙眉说道。

    “家兄遗言请三娘子速将苏生转移,时势峻急,三娘子速拿主意!”郎中须悲伤之余,眉眼里更显惊悸。

    “那胡大人由宋府而江生,由玉婵而贵府,推论过来却也一目了然。但若由贵府而祝家酒庄,怕是没这般容易,好歹也得打听个一日半日,是以且先勿慌,你等先行用过膳后再议。”

    花逋琬引着郎中须到内堂用膳,安顿好后自来到院外一丛绿竹林边。

    那竹林茂密幽深,数丛参天篁竹密密梳梳,灰黄的枯叶覆着根部的泥土,破土的新笋顶着枯叶,象一柄柄在竹林间地面撑开的小伞。

    花逋琬急急行得半里地,只见林间一隅露出一所圆顶小茅庐。

    @Ⅻ

    “宋梁吞毒、宋府上下俱已下狱充军;江生玉婵自殒,蒹葭坞一地断壁残垣;郎员外今晨自刎,偌大郎家庄一火夷为平地。公子,你若再不声语,累及无辜者未知尚有多少人矣?”花逋琬对着苏生的背影道。

    “那人不定便知公子藏于此处。三娘子切莫逼迫公子。”方面汉子道。

    “员外夫人原是本家小姐,方圆百里,舍此本家更有何大户可容公子栖身?料来那胡大人此刻正自来路上。”

    三人一时相对无语。半晌,苏生将手里的经卷放下,回过头来。

    “他若前来,你让他自来此处便了。祝家不可自毁,但有何事,便由我自与我那叔父交付去罢。”苏生淡淡说道。

    “公子今日终于开口,乃天下黎民百姓之福。”花逋琬对苏生一揖,转身掀开门帏走出庐去。

    约莫过得一个时辰,那胡大人跪在了庐外门前。

    苏生将他扶进庐来。

    “天下事,非一家事。胸怀天下事,当思天下人。你苦寻十六载之人今早已作古,余一肉身皈依我佛。此去南行二十里,有一蛮山,山有小寺。今你且先回,禀明你家主子,他若不依,自来那小寺寻我,我佛慈悲,当以我肉身泯其不安。”

    “再禀你家主子,且说他家小侄历十余年徒步四方,见生民安泰,物阜丁壮,自惭幼年无知,使黎民无辜陷于火海,愧对苍生。今叔威服四夷,万邦来贺,感戴叔之威德。”

    胡大人躬身退出,热泪盈眶。

    “为一人而伤天下人,对否,错否?天下事,真一家事乎?余十六载来奔波不息,星夜驱驰,有家而不敢思归,有妻而不便同榻,有子而不能教化,莫不因黎民百姓四海升平为念,然宋兄何罪,卢郎何辜,于江湖而容浪花,则浪死滩涂未为可也,于浪花而栖江湖,江湖何其远耶?”

    “王榭堂前燕,寻常百姓家。秋来落叶黄,春去雾里花。”胡大人转过身来,见花逋琬兀自站在竹林边,手托两盏沏好的新茶。夕阳西下,远处的江水正泛着粼粼霞光,一叶客舟泛于江上,只听那丰一竹的歌声在水面飘荡——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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