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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叶子

作者: 任光年  发表时间 2015-07-09 21:41:1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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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有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这条街很安静,路人很少,偶尔只有孩子们在这里打打闹闹。街道的左侧是一排葱葱郁郁的大树,右侧是草坪和花坛。和所有的树一样,左侧的大树骄傲笔直地站立着,粗糙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土褐色。

    站在街道左侧,面对那排大树。左起第七棵树上的第二十六根树枝上右起第三片叶子就是我们的主角——“一片叶子”。

    和所有的叶子一样,这片普普通通的叶子安安静静地悬挂在枝头上,浑身泛着温和的青绿色。他很知足,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只要在秋季之前安安稳稳地呆在树梢上就行了。他渴望和平,热爱宁静,不喜欢多管闲事,对邻里们的纷争不管不顾。

    他喜欢听微风拍打着树梢,树叶们拥在一起发出的“沙沙”声。风从他的面颊上抚过,像一股温和的流水。阳光透过树叶们的缝隙中探进来,等照到他身上时就已经是零零碎碎的了。但他还是满意地把身子鼓起来,闭上眼静静享受阳光的沐浴。

    我说过,一片叶子是很容易满足的。

    有一天,暴雨来临了。树叶们都把身体拼命蜷缩起来,可是徒劳。狂风怒吼着揪打着叶子们,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和。同伴们一个个都被狂风暴雨吹打下来,虚弱无力地飘落下去。“咔嚓”!一片叶子的树枝被吹断了,露出一道深深的大口子。寒冷和恐惧占领了一片叶子的头脑,他瑟瑟发抖着,闭上眼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过去了。一片叶子颤颤地睁开眼睛,痛苦地俯视着树下那些被雨打湿的同伴们的尸体。一片叶子的树枝差不多完全断开了,只有一些树皮连接着树干,危险地悬在半空中。

    一片叶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夜深了,一阵风吹过来,断掉的树枝大幅度地摇摆不定。一片叶子心惊胆战地左右晃动着,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和许多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比起来,叶子显得更特别一些。她虽然也有着普普通通的相貌、普普通通的成绩、普普通通的家庭,但她似乎有着现在罕见的童真。

    她喜欢大自然,喜欢和大自然之内的一切事物对话。她坚信着童话,就像坚信着“糖浆水果馅饼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一样。她喜欢听树叶的歌唱,听风吹过耳畔时给她带来的自然界的消息(“……你知道吗?幸福街上那颗蒲公英的大儿子飞到拉丁美洲去了……”),感受空气中传来的花绽开时微微的波动。

    当叶子用塑胶板和绷带给一片叶子的树枝定型时,一片叶子哭了。作为这根树枝上唯一幸存下来的叶子,他觉得有必要代表这根树枝来感谢这位女孩。

    “谢谢你……”一片叶子虚弱地说。尽管他知道人类是不会听得懂树语的,但他还是说了。

    “不用客气。”女孩甜甜地笑了,露出两只深深的小酒窝,一枚尖尖的虎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她轻轻地拍了拍一片叶子:“我叫叶子,好巧,对吧?——你叫什么?”

    “我叫‘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惊讶地瞪大了眼,“你怎么会听得懂树语?”

    可他接着就明白了:那个女孩并不懂树语。因为此刻女孩又在与树下的一朵花对话了:“下个星期的花朵聚会你参不参加?……对啊对啊,临街的那朵花也去呢……打扮得漂亮一点哦……”

    从那天以后,一片叶子开始注意起这个叫“叶子”的女孩子来。

    这个女孩很奇怪,喜欢和植物说话,和风打招呼。她的脸色总是苍白苍白的,带着病态。但只要她一笑起来,那些病态就立刻会被掩饰住了。

    女孩上学都是走这条街的。她喜欢连蹦带跳地“走路”,还不时地转上两个圈。她总是灿烂地笑着的,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每当她路过一片叶子的树时,她总会转过头笑着看他。

    “嗨,一片叶子。今天过得开心吗?”

    “这个女孩真怪。”他想。心中却涌动着异样的温暖。

    不久,大树上又冒出了新叶。嫩绿的生命从他们先辈的岗位上悠然而出,缓缓地舒展着四肢。一片叶子看着他们,心里仿佛顿悟出了什么。

    “新陈代谢是大自然永恒的规律。”他想,“秋天到了,我的生命也该结束了。”

    的确,秋天到了。一片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打卷儿了。不少同伴们已经凋落到树根下去了。但一片叶子并不感到恐慌,他和所有的叶子一样,内心无比平静地等待着死亡。

    叶子还是每天都在一片叶子的街上蹦跳着去上学,每天微笑着和一片叶子打招呼。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片叶子感觉到自己的根部已经在发紧、僵硬了。他珍惜着每一次见到叶子的机会,每天都目送着叶子渐渐远去。

    有一天,叶子像往常一样蹦跳着向一片叶子打招呼。

    “嗨,一片叶子。”

    然后,她就苍白着脸,带着微笑慢慢地倒了下去。

    后来,一片叶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很奇怪街上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多出那么多人,他们围着叶子大声喊着什么。然后一位中年人把叶子背起来,沿着街道一路小跑着,走出了一片叶子的视线。

    一片叶子的心,也随着人们的离去,慢慢地粉碎开来。

    那以后,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叶子还没有回来。

    一片叶子现在是这棵树上唯一的一片全身发黄、却又不肯掉下去的树叶了。他金黄的身体被拥在一簇簇嫩绿的之中,显得突兀而又倔强。他的后辈们知道他的故事,都对他很敬佩。可是他却感觉到力不从心了:他的视觉越来越坏,看什么都很模糊。他开始嗜睡,却又拼命克制着自己。他怕一睡着就很难再起得来了。他的根部已经不能再活动了,他只能僵立在枝头上,一动不动地像一尊雕像。

    他之所以这么坚持着,是因为他想再看叶子最后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这天,一片叶子在强忍着瞌睡。他的脑袋开始慢慢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使劲地摇了又摇。一会儿后,当他的眼皮又在发沉时,风带来了一个消息。

    “一片叶子,一片叶子!”风在大声地喊着他,“我找到了,我找到叶子了!”

    一片猛地睁大了眼,睡意全无。“你说什么?”

    “我找到叶子了,她现在在医院。她生了重病,她……“

    一片叶子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转过头看了看僵硬发黑的根部——他突然猛烈地将身体向前撕扯着。根部“咔嚓“一声断了。钻心的疼痛顿时从他的叶脉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楚。他只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一片叶子轻轻地落到了地上,又被风吹上了天空。树上的叶子们在远处向他致敬,风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身体。一阵接着一阵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得越来越高。当他终于可以俯视着整个城市时,他又开始下降,风把他送到了医院的窗前。

    一片叶子终于见到叶子了。她的脸比任何时候还要苍白,嘴唇早已毫无血色了。虽然一片叶子已经发黄,但叶子还是认出了他。她伸出手,一片叶子轻轻地落在上面。她把他贴在了胸前。

    “你好,叶子。”一片叶子闭上眼睛,轻轻地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叶子打招呼。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尽管叶子戴着氧气罩,但他还是认出了她的口型。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不过的。

    “嗨,一片叶子……”

    叶子带着满足的微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片叶子了。

    一片叶子轻轻拥住了叶子,满足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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