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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人

作者: 柳城居士  发表时间 2013-06-04 19:59:5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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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荒村

    1闷热的夜幕里各个重要人物相继出场

    对于一九七五年而言,留给辽宁省西部大山里西山洼村村民记忆最深刻的事情,不是黎巴嫩发生了残酷的内战,也不是老挝人把皇帝赶下了宝座,更不是越南西贡政府无条件投降。。。。。。;不是营口发生7。3级地震,也不是蒋介石在台湾寿终正寝,更不是全国各地都在让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评《水浒》批宋江。。。。。。这些事情,村里的大广播喇叭都大肆喧嚷过。可是西山洼的村民对他们理所当然应该关心的这些国际国内的大事却从来都视为过眼烟云,不放在心上的。他们对于一九七五年最深刻的记忆是民兵连副连长乌卫革飞起一脚踢中富农姜云林的命根,姜云林在凄惨地嚎叫了半个小时后死去,因而也就记住了那天空前绝后的炎热。

    在人们的记忆中,那天早晨的天气就很反常。太阳还没露面,洼里就已经热得像着了火。平日里在这个时候最兴高采烈的狗不吠鸡不鸣,狗们蜷在门洞里,长长地吐着鲜红的舌头,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鸡躲在窝里不肯出来。给村里放羊的傻子姜癞头说他看见天上有七个太阳。人们抬头望天说:“傻子净说胡话,天上一个太阳也没有,太阳还没出来,还在山底下往上爬呢。”傻子说:“就你们那肉眼凡胎能看见啥,没有太阳,怎么就像有太阳一样热啊!”人们就对傻子的话半信半疑起来。傻子虽傻,却有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比如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今儿个没雨!而这时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在忙着备柴禾。可是人们左等右等,雨就是不落下来。响晴的天里没有一丝儿云,他却信口胡言,今儿个晚上有雨,大雨!那天晚上,真的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洪水把堰坝都冲毁了。。。。。。。久而久之,人们就对傻子有了些别样的注意,对他的话也奉行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傻子堵在羊圈前用赶羊鞭把挤在羊圈门前乱拱的羊们打得委屈地咩咩乱叫,就是不肯让羊们出圈上山。大队副书记兼副主任兼九队生产队长姜云清对傻子也无可奈何,却把其他的社员赶到山上去了。姜云清坐在队部里喝着酽茶摇着蒲扇仍然觉得心闷气短,身上热汗长流,向窗外望去看见令人害怕的白亮亮的一片,仿佛天空中真的到处都是太阳似的。姜云清坐不住了,喃喃地骂了一句天,然后拽住拴在窗棂上的一根绳子,至少提前两个小时敲响了散工的钟声。钟原来是悬在娘娘庙里的大树上的,铸造的工艺十分精湛,敲起来声音十分清越。娘娘庙里的姑子们都还俗甚至嫁人了,姜云清就废物利用用马车拉来做了队里的发令钟,还把钟锤的绳子接长,他躺在队部的炕上就可以把钟敲响。金云清敲钟的技术很巧妙很娴熟,社员们能从钟声的轻重缓急中听出各种意思,上工放工中途休息开会分东西等等。那天下午,社员们也没有出工,几乎赤身裸体地躲在自家院里的在树荫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停地淌着汗。

    到了晚上,毒辣辣的太阳没有了,闷热却似乎更加严重起来,似乎天空里的热力全部都挤压到这个小小的山凹里来了。人们走出院子,指望着空阔的街上会有些凉风。

    第一个在自家门口出现的是疤瘌眼乌云正,赤膊穿着一条齐膝的破烂短裤,趿拉着一双千疮百孔的解放鞋,光秃秃的脑袋上细细地沁着一层汗珠。他站在门口用怨仇的眼睛向四周逡巡了一遍,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向沟底走去。他要去收拾池塘里的渔具。西山洼的池塘里生长着一种头大体小的胖头鱼,形体丑陋肉质粗劣而且有一股浓重的腐土的腥臭味,洼里对这种鱼几乎无人问津,唯有疤瘌眼对它们情有独钟,每夜都去捕捉每天都吃,吃得全家人身上都有一股经久难除的腥臭味。

    乌疤瘌眼可是一个颇有些掌故的人物。

    年轻的时候,他给山外的一家地主做长工。冬天赶垛子往山地里送粪,东家让他背着粪筐子拿着粪叉子以便随时拾起驴们痾出的粪球。出了村,他随手就把粪叉子远远地扔进干河沟里。送了两趟土粪后,东家窥到粪筐子里连一个粪蛋都没有,满腹狐疑地说:“驴一个粪蛋都没拉?咋可能!”乌疤瘌眼慢慢地说:“拉了。”东家更加疑惑地说:“粪呢?”“让别人捡去了。”东家生气地说:“你咋不捡?你吃我的喝我的拿着我的工钱,你咋能这么干!”乌疤瘌眼说:“东家,你可别冤枉我,不是我不捡,是粪叉子丢了。”东家说:“没听说过,检粪还有丢粪叉子的!”乌疤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就,丢了吗?”

    因为这件事,他不仅丢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而且在附近几乎所有的地主那里都初步有了恶劣的名声。他辗转到离家更远的一个小地主家做长工。小地主对他的初步印象是老实巴交沉默寡言身强力壮吃苦耐劳。小地主的些微财产完全是依靠几代人的吃苦受累省吃俭用,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积攒起来的,有着悠久的吝啬传统,连灯油都不舍得浪费一点儿。作为唯一的长工,乌疤瘌眼要在每天晚上挑满几大缸的人畜用水,东家不给掌灯,乌疤瘌眼只好摸黑干活,常常碰东碰西,东家的老婆又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大年前的一天,东家和长工结算了工钱。晚上半夜多,小地主的老婆从被窝里爬起来下地小解,扑通一声一脚踹在冰冷刺骨的水里,随即大腿抽筋跌坐在水里尖叫不止。小地主连忙点了灯看到赤裸着身子的女人瘫坐在近二尺深的水里挣扎着,鞋子尿盆脸盆全浮在水上荡来荡去。小地主探手抓住老婆的一条臂膊,硬是把她薅上了炕。小地主惊恐万分,不知发生了什么灾难,连忙打开窗子掀开窗外遮挡寒风的草帘子向外看,只见院里一地月光清冷,没有一点儿水迹。正惊诧间,只见年轻的长工挑着一挑水悠然地从大门晃进院里,走到屋门前,放下担子,扯起水桶就往屋里倾倒。“0你妈的,乌疤瘌眼!你妈拉个0的,你想干啥?”乌疤瘌眼大声地回敬道:“你妈拉个0的,不点灯,看得着吗?”

    乌疤瘌眼彻底失去了在至少方圆百里内找到工作的机会。地主们把他传说得十恶不赦。他只得到更远的地方去做工。没人知道他曾经到过那里,反正他天南海北转了一圈后在土改那年又回到西山洼,分到了十几亩地,后来又有人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女人又黑又粗又矮,很快就被一些轻浮的男人们谑称为“地迫子缸”了。女人听了也不生气,还一个劲地笑。女人模样虽不济,肚子却很争气,几乎每两年生一个孩子,生了十一个男男女女。她的二姑娘大儿媳生孩子的时候,她还在生呢,姨比外甥女小三天,姑比侄子大两月。乌疤瘌眼虽然子孙满堂却仍然不改闷头闷脑刁钻古怪的的性情。一次睡觉前,他脱下裤子扔给老婆说,给缝缝,膝盖那儿刮了个大窟窿。说完躺在炕上马上就鼾声如雷。他的老婆一天里做饭做菜喂鸡喂鸭管理菜园也精疲力竭,拿过衣服去手倦眼涩哈欠连天就想明早再缝也不迟,扔在一边躺下也立刻酣然大睡。第二天早晨女人裤子的事忘得一干净,起来后就去生火做饭了。乌疤瘌眼起来见裤子未缝,也不说话,用剪子在膝盖处把两条裤腿剪下,挽成一个圈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就去出早工了。人们看见他穿着条齐茬的短裤,裸露着两条黢黑干瘦的大腿,忍不住地笑。这条别致的短裤,乌疤瘌眼居然穿了整整的一个夏天。人们渐渐地认识到这种短裤的好处,其一是原材易得,把破旧的裤子在膝盖处剪下,缝一缝补一补就成了。其二,下河蹚水不用挽裤脚。有了这两般好处,短裤很快就在西山洼流行起来。成为西山洼男人独有的服装。乌疤瘌眼无意间领导了一次服装新潮流。

    乌疤瘌眼低着头慢慢地向水塘走去了。人们陆续地从家里走到街上,男女各聚成一堆,有的还带着一壶茶水。天气热,人们不爱说话,就默默地坐着。

    突然,一声刺耳的木棍敲击铜盆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急促地响了无数声。街上萎靡的人们立刻精神振作。有人笑着说,大戏又开场了。

    “姜云清,我0你。。。。。。。”一个女人高亢嘹亮的骂声响了起来。骂人的女人是姜云清的老婆刘海芸。骂声中,在暗红的月光下,人们看见大队副书记兼副主任兼生产队长姜云清横披了那件在西山洼独一无二的中山装若无其事从自己家的门里走出来,挺直胸脯走向大队部兼小队部。已经几个月了,每隔三天的晚上刘海芸大骂丈夫,已成为寂寞地生活着的西山洼居民习以为常甚至不可或缺的一个遣兴节目。西山洼小学校长兼语文教师数学教师音乐教师体育教师的乌凤林对刘海芸骂人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并总结出泼妇骂街的一般规律和技巧。人们说乌凤林真有才,应该到大学里去做“骂人学”的教授,如若带着刘海芸就更加完美,一边现场示范,一边理论总结,可谓珠联璧合。

    乌凤林说:“这泼妇骂街的技巧可归纳为四种,一曰“操”,二曰“揭”,三曰“污”,四曰“咒”。操者勿庸赘言,谁都明白,这最恶心人;揭者就是揭人的老底,把人祖宗三代的隐私都公之于众,这最烦人;污者就是无中生有造谣诬陷,这最恼人;咒者就是呼天唤地给人降下各种灾难,这最气人。”

    刘海芸骂人伊始真的是“操”篇,从姜云清的父亲母亲开始一直操遍姜云清七姑八姨乃至十八代祖宗,还佐以木棍敲打着破铜盆以壮声威:

    “姜云清,我操你妈!”——咣咣咣。

    “姜云清,我操你爸!”——咣咣咣。

    。。。。。。。。。。。。

    “姜云清,我操你祖奶奶!”——咣咣咣。

    。。。。。。。。。。。。

    有人说:“她又没长鸡巴,拿啥去操?她操男人?哈哈,谁操谁呀?”乌凤林说:“说的短见了不是。操女人操前门,操男人操后庭,我在书上看过,古人好男风。。。。。。况且这“操”字在这里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是羞辱的意思了。”

    就在乌凤林热心讲解的时候,刘海芸已经进入“揭”的阶段,她说姜云清的二叔是小偷,在集上被人捉住捆起来游街殴打,三叔当过土匪还打死过一个八路军后来被镇压了。。。。。。老姜家的老祖宗姜文连和东家的骚0小姐未婚先孕男女私奔。她每说出一件事都要加以精彩的评论,以说明姜乌两姓人作为地痞流氓无赖恶棍男盗女娼源远流长。街上的人默默地听着刘海芸把他们家族中的丑事坏事尴尬事像抖搂破尿布一样,一件一件地翻腾出来曝光,心里窝火但又无可奈何。人家是西山洼的第一夫人,是洼里最威猛的雌虎,谁敢去招惹她自讨苦吃。

    就在刘海芸指名道姓如数家珍般大揭着姜姓乌姓族人之短的时候,大队民兵连副连长乌卫革出现在大队部门口,身后跟着十数个全副武装的民兵。乌卫革身穿一身洗的发白的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着。他背着一只带有刺刀的半自动步枪,腰杆挺得笔直。他听着女人呕哑嘲哳的骂声和破败不堪的木棍敲打铜盆的声音,眉头紧锁嘴巴紧闭,很无奈地摇了摇头,领着民兵们向村外走去。民兵连副连长每天都带领部下在村外巡逻,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乌卫革当过三年兵,复员后可以到化肥厂做合同工,可是他坚决拒绝去人人趋之若鹜的工厂工作,表示要回到家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回到家里的当天,他就下地干活了。人们说乌卫革当兵三年当出了精神病。乌卫革本名乌金山,在部队的时候改名为乌卫革。那时候,取一个政治色彩浓厚的名字是很时髦的事情。其实,乌卫革在一般情况下看不出有什么毛病,他沉默寡言,工作也卖力气,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好社员,可是一提起革命一提起阶级斗争就有些神神道道了,他说阶级敌人时时刻刻都再妄想着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阶级敌人在磨刀霍霍,我们无产阶级就应该时刻提高警惕。他每天晚上都义务在村子周围巡逻,手里紧握着一杆扎枪,双眼机警地望着四周。也许老天要有意证明他是正确的,在他风雨无阻被人笑谈着巡逻了一年多以后的一个晚上,他居然捉住了一个杀死当地民兵连长在逃通报缉拿的地主后代。为此他一举成名,被授予各种先进人物的荣誉,事迹和照片一并登上报纸,还坐着吉普车到处去作报告。最后他被任命为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兼任大黄杖子大队民兵连副连长,名正言顺地组织起民兵队伍,每天晚上巡逻到半夜以后。为此,生产队要给民兵们记半个工的。

    此时,刘海云已经进入表演的第三阶段。她大喊着说姜云清的大姑在大姑娘时就生过两个孩子,二姑大着肚子嫁人遮丑,姜云清的妹子十二岁就同时和几个男人睡觉,0都被男人们捅漏了,姜云清的妈是窑子娘们,奶奶是破鞋。。。。。。母子通奸父女乱伦。。。。。。她说村里的某个女人嫁到洼里前和一百多个男人睡过觉,女人浪得每天得五六个男人0她才舒服,谁想0她都行都来者不拒,和公社书记粮库主任派出所长三叔二大爷赶车的挑粪的。。。。。。她还和公狗交配。。。。。。被骂的女人此刻正斜坐在大队部的炕上陪着姜云清和小队会计乌凤海小队保管姜金英喝酒,桌上有一盘拌黄瓜拌柿子还有一听鱼罐头一听牛肉罐头。姜云清方面大耳虎背熊腰,硕大的屁股稳稳地居中坐在炕里,会计保管左右对坐,地下站着饲养员姜金城,负责斟酒添菜,自己也时时抿一点儿酒,然后挟起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马小翠的身子明显斜向姜云清,眼睛也时时脉脉含情地瞟向姜云清。她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污言秽语似乎充耳不闻。刘海芸绝不敢说出女人的名字。她第一次破口大骂的时候,骂一句嚷一声马小翠,在嚷到第二十四声的时候,被从外面大步冲进屋里的姜云清一掌掴在脸上,半个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好几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从那时起,刘海芸和姜云清似乎就有了默契,只要不提马小翠三个字,刘海芸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骂人。

    在一声歇斯底里大笑声中,刘海芸演奏完了她的第三部乐章,稍作休息就开始进入咒的阶段,她咒人喝水噎死走路跌死活人让尿憋死让雷劈死让驴0死反正得死得悲惨绝伦;她还咒人生孩子瘸瞎掉鼻没屁眼长猪尾巴,反正生不出没有缺陷的孩子;她咒人母亲被轮奸父亲蹲大狱兄弟做小偷姐妹做妓女反正一家子将会没有正经人。。。。。。刘海芸从“操”到“咒”整整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从始至终嗓音都是那么洪亮尖利,气势都是那么凶猛骇人。直到她把郁积在心里的邪火怒气全部释放完毕后才痛快淋漓地哈哈笑着结束了每三天一次的表演,伴随着一声高昂的木棍敲击铜盆的声音。

    村子里立即寂静下来。人们突然觉得有风了,西边的天空堆起了黑云。有人问傻子:“傻子,下雨吧?”傻子说:“你说下就下。妈那个0的。要死人了,知道不!死人,哈哈,死人!“

    第一部 荒村

    2图书阅览室里的批斗会

    西山的后面隐隐地响起了雷声。西山洼所有人家都灭了灯,南北山坡的窗子都黑洞洞的,好像什么怪物大张着的嘴巴。只有北面山坡上的一间屋子里还亮着青白色的嘎斯灯。嘎斯灯吊在房梁上。北壁立着一个书架,书架最上面的一格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本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的著作,显示着当之无愧的最高地位。当中一格就有些杂乱地堆着些报纸和《红旗》杂志,最下面的一格摆着一百几十本各类的小说,无非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沸腾的群山》。《大刀记》。《洪南作战史》等等最具有无产阶级革命思想的书。浩然的书在里面独占鳌头,什么《金光大道》。《艳阳天》。《西沙儿女》。《百花川》应有尽有,都被翻得差不多烂了,被小心翼翼地修补过。屋子中间的一张长条形的红油漆的桌子旁围坐着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正在安安静静地读书。他们都是公社中学的学生,上学的时候是住校的,周六下午结伴走二十几里平路山路回到西山洼,第二天下午再结伴返回学校,背着一个星期的粮食和咸菜。现在是暑假假期,中学生们晚上唯一可以去消遣的地方就是“无产阶级红色阅览室”了。成立红色阅览室还是乌卫革的功劳,是他在县里要给他奖励的时候提出在西山洼建立一个红色阅览室的,以丰富广大革命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于是就有几百本书和三百元钱由乌卫革带回村里,还带回县里领导的亲笔指示。西山洼人用了三天的时间在小学教室旁边接出一间房子,当做图书阅览室。姜云清心里很不高兴成立什么红色阅览室,因为三百元钱无论如何都不足造出一间像模像样的房子的,队里还得再支出至少一百元钱,还要浪费许多劳动力。但是他的姑娘高兴,这样她就不仅是大队的团委副书记兼广播员,还要又有一个头衔:图书管理员了。

    中学生们读着书,读得很用功很入神,连外面隐隐的雷声都没有听见。

    “哈哈,哈哈,要死人了!”傻子姜癞子突然在门口大叫道,“谁死呢?谁死呢?”

    屋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屋子一角的椅子里坐着看书的图书管理员姜雪娇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对傻子说:“走,走,回家睡觉去!”傻子盯着姜雪娇说:“知道吗,要死人了!谁死啊?谁死啊?”姜雪娇推着傻子让他转过身去,嘴里说:“走吧走吧,别在这捣乱!”傻子一边走一边说:“哈哈,要死人了!死谁啊?死谁啊?”

    姜雪娇关上了门,将傻子的荒诞不经的声音关在了门外,也将隐隐的雷声关在了门外。中学生们又静下心来读书,可是姜雪娇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了,她虽然不完全相信傻子的话,可是傻子屡屡应验的预言让她感到不安,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这时门小心翼翼阒无声息地开了,以至于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十六七岁漂亮瘦弱的少年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突然,他被人一脚猛踹在后腰上,整个身体弯成了弓状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凄惨而又悠长的叫声。屋里所有人都立刻惊呆住了。身材高大挺直面貌英俊的民兵连副连长乌卫革跳进屋里抓住少年的衣服,像拎小鸡似得将少年拎了起来把他推搡到墙边站着。少年的鼻子流着血,眼睛里流着泪,泪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流过嘴唇滴落在衣服上地上。少年显然被摔晕了,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身子倚在墙上摇摇欲倒。

    “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你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承担着捍卫无产阶级文化阵地的重大使命,现在阶级敌人,反动富农姜云林的狗崽子姜金春悍然向无产阶级的文化阵地发动了进攻,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你们说,该怎么办?”乌卫革语句铿锵地喊道。可是中学生们还惊呆着,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只好自问自答:“面对阶级敌人的进攻,我们寸土不让,要坚决地将他们击退。红卫兵小将们,我郑重提议,批斗姜金春,把他批倒批臭!”

    中学生们兴奋起来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们觉得开批斗会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学校就经常开批斗会。一个名叫张继福的捣蛋学生一边走路一边随口吟道“下定决心,喝酒半斤;排除万难,喝酒没完;去争取胜利,喝酒放屁。”被一旁的学生听到马上汇报给校长,校长紧急布置了批斗会批斗了张继福,全校学生踊跃上台发言。。。。。。在西山洼,批斗富农乌云林更是一件很有趣让人开心的事情。大概两个月左右,公社电影放映队到西山洼放映一回电影,在放映电影之前,总要开批斗会批斗富农姜云林。姜云林在银幕前弯腰曲背地站着,放映机发出的雪亮的白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银幕上,像一个煮熟的大虾。他的老婆(小老婆)在她身旁站着。姜云林的大老婆不生育,他的父亲就为他娶了二房传宗接代生下了姜金春。新婚姻法颁布后,她的大老婆与他离了婚嫁到山外去了。批斗会上姜雪娇照例要念一篇报纸上的文章。人们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姜雪娇的声音动听,听起来很享受。然后就是社员们发言批判乌云林。人们一般都这样批斗:

    “姜云林,别人都娶一个老婆,你为啥娶两个老婆?你是不是大流氓?”

    “是,是,我是大流氓,是大流氓!”姜云林赶紧点头说。

    “你一个人伺候两个女人,受得了吗?”

    “受不了。”姜云林小声说。

    “受不了,你还娶俩?你是不是真流氓?”

    “是,是,我是真流氓,真流氓!”姜云林点头说。男人们放肆地大笑,女人们也抿着嘴乐。一些年轻的姑娘已经红了脸。批斗会接着开下去。男人们就问姜云林的小老婆:

    “晚上睡觉他对着谁,搂着睡?”

    女人说:“对着别人搂着别人,谁干!他得仰面躺着,一只胳膊搂一个。”

    男人们又进一步问:“他先跟谁干那事儿?不可能一起干吧。”

    “当然得先跟我干。”女人直言不讳地说。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就有女人骂男人们不正经了。这时候,姜云清就会站出来说:“中了,中了。批斗会到此结束,演电影了!”于是,姜云林就直起身子慢慢地走到队部去为放映员做夜宵。姜云林做得一手好饭炒得一手好菜。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他去掌厨。一场批斗会,记工员要为姜云林记一个工,而给其他社员记半个工,因为姜云林站着而且还要弯腰曲背比别人都辛苦。对此谁都没意见。乌云林做好饭后就在队部等着,放映员和队长会计保管共进夜餐的时候,他和饲养员一起站在地上吃喝。

    中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布置起批斗会场来,无非是撤去桌上的书,在桌子中央铺上几张废报纸以便让姜金春站在桌子上。

    姜金春的鼻子仍旧在流着血,他用微弱的声音为自己做着无力的辩解:“我没想进来,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要下雨了。”

    民兵副连长踢了他一脚,将他踢得身体撞在桌子上,并厉声喝道:“站上去!”

    这时,一位一直站在一边不动不说话的的美丽少女突然说:“我们不应该批斗姜金春,因为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富农子女。”

    “对,对。”姜雪娇说,“乌雪琴同学说得对。”

    乌卫革皱着眉瞧一瞧乌雪琴又瞧一瞧姜雪娇,显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一会儿说:“既然如此,批斗会就取消吧。姜金春,赶紧滚回家去!”

    姜金春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屋外雷声滚过了西山。确实有要下雨的迹象。中学生们急急忙忙地收拾了阅览室,回家了。

    第一部 荒村

    3少男少女的身体摞在了一起

    天空中雷声滚滚电光闪闪,乌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风在高空吹着,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凄厉的啸叫。乌雪琴不慌不忙地向家走去。她的家在南坡。西山洼村的建筑被一条小河沟分成南北两个部分,北部房屋依山而建,聚居着姜姓族人。南部房屋沿坡上行,聚居着乌姓族人。沟底是一条经年不断流的潺潺的溪水,上面架着一条二十几米长的木桥,掩映在白云青山垂柳直杨间,是很优美的一个景致。文人们看见是要诗兴大发的。木桥是西山洼建筑上的杰作,全部以浸过桐油的松木做材料由几个著名的木匠精工细作而成,几十年间经历过无数次洪水的冲击还不见丝毫损毁的迹象。

    黯淡的月光下,山形树影模糊出许多种诡异古怪的形状,阴森森的有些可怖。山上猫头鹰在冷冷地大笑着。这些都不足让十五岁的少女乌雪琴感到恐惧,她天生的大胆量。在走到河边的时候,她还停住脚步用清澈的河水洗了脸,走在桥上的时候,她还欢快地唱起了歌走起了舞步。过了桥,向山坡上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停止轻轻的歌唱。少女的心性永远是快乐的。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好像身后有人跟着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见十几步之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从身形上就知道是姜金春。

    少女笑了起来,银铃般清脆悦耳。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我送送你。”少年说,“我怕你害怕。”

    “我不害怕,一点儿都不。不用送我。你回家吧,要下雨了。”少女说。

    少男向前走了几步,说:“谢谢你,帮了我!”

    少女潜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就是这很不经意的一步,引出了许许多多的变故,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少女退后一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个又软又滑的东西。那是一条仅仅有三两来重的丑陋的胖头鱼。乌雪琴的父亲乌疤瘌眼提着鱼篓回家的时候这条鱼偷偷地跳出了鱼篓落在了地上。现在鱼已经是一条死鱼,却让少女乌雪琴的脚滑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并发出尖叫。少男姜金春一个箭步窜到少女的面前伸手去拉少女的手,少女也本能地去拉少年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可是惯力使少男收脚不住,少女的身体又带动着少男的身体,一起跌倒并跌进路边狭窄得不足一尺宽却足有二尺深的排水沟里。少男的身体恰好压在了少女的身体上。两人同时发出尖叫。狭窄的排水沟卡住了少男的身体,一时间居然爬不起来。少女在少男的身体下笑了起来,说:“你倒是赶快起来啊,压得人家憋气!”就在这时,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抓住少男衣服的后襟,将他提出了排水沟并向远处摔去。在惊恐的尖叫声中,少男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向沟底的方向飞出去七八米远才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后就寂然无声了,而且沿着土坡翻滚了几下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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