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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亩子--第一卷(上)

作者: 金陵叟  发表时间 2014-02-23 14:05:44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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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当年鉴真大和尚最后一次东渡日本时,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在扬子江口上船后,微闭双目,默诵佛经,然后从胸前取下一粒佛珠投向波涛汹涌的江中。其时,一位送行的高僧预言此处五百年后将会长出一个洲来。

    不知道是五百年还是六百年,这儿还真的长出了一个洲。开始很小,有江鸥、白鹭停在上面歇息、觅食,后来渐渐大了,有渔人到上面避风,晾衣服或做饭。

    到了明朝年间这洲更大了,经常有倭寇从长江口进来,以此作为歇脚的地方,搭有简易的木屋。据说一次6个日本浪人乘着快船一路杀到芜湖,这洲便是他们的中转站。因为有了日本人出没,附近的渔民就视之为畏途,为不祥之地,轻易不上去,除非像翻船出事了,万不得已才会上洲。

    大清乾隆年间,因为正处于三千年一遇的康乾盛世,人口急速增长,朝廷鼓励人们围海围江,开发滩涂,给予减免三年税赋的好政策,这时才有人上洲上居住。扬子县政府派人上洲上一丈量,有五十多亩,故曰“五十亩子”。当然现在的面积早不止这些了,总得有五六百亩吧,已经是个大村落。

    五十亩子因面积而得名那是官方的解释,见于县志。但洲上人及沿江民间的传说,还有两个版本:其一,明朝年间,有位日本武士葬在这里,由“武士墓”而演变成“五十亩”,在名词后面加一个“子”也是符合当地人的语言习惯的;其二,有位随着日本浪人一道来的女子,姓武名木子,在这个洲滩上难产而死,就葬在这儿了,于是“武氏木子”衍化为“五十亩子”。

    据县志记载,携家族开发五十亩子的是一位田姓乡绅,故而这洲上田姓人家居多,每年祭祖时,总把那位叫田安江的老先生奉为始祖。除田姓外,还有别的姓氏,如陈姓,李姓,周姓,吴姓,张姓等等。这些姓氏来源复杂,有的是避税的,有的是逃丁的,有的是躲债的,有的是在江中落水翻船的。

    比如洲上的陈姓始祖吧,祖籍安徽徽州府。清嘉庆年间借钱来扬州贩盐,不小心船翻了,抱着橹漂到了五十亩子。因为亏了本,还不起人家钱,只好在这里留下来为田姓人家打工。后来渐渐有了一点积蓄,自己买了田,并生息繁衍,成为五十亩子第二大姓氏。到了民国年间,一位陈姓子孙发了一笔横财,又兼他胆识过人,仗着日本人的势,一时成为本地举足轻重的人物,陈氏也成了名门望族。此是后话。

    从乾隆朝一直到民国26年,五十亩子最高行政长官一直由田氏人担任,且多是嫡门长子。但民国26年之后,星换斗移,陈氏,李氏,周氏,吴氏,张氏先后握有大印,真可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本书就从民国26年发生的事情说起吧,并依据编修正史的习惯,以当权者为主轴来展开叙述的。

    那么民国26年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二

    那年入冬后,天气奇冷,可又不下雪,只是整天灰蒙蒙阴凄凄的,西北风割得人脸上、手上生疼的。

    麦田里已经没什么事了,同往年一样这个时候便是下江捕鱼和到江边堤外新洲上割芦苇。

    那天天蒙蒙亮,田耀祖带着田耀仁、李铁头到江边割芦苇。田耀祖穿着皮袍子跺着脚喊冷,田耀仁、李铁头手拿铮亮的柴刀,卷着裤脚,穿着草鞋刚下水,只听到田耀仁喊了一声:“发利市了。”

    所谓发利市就是在江边看到死人了。按照祖辈遗留下来的规矩,在江里看到落水的活人要救起来,看到死人要捞起来安葬。安葬前可以把死者的身上搜查一遍,东西归打捞的人,不用交给东家。这个规矩有个好处,就是鼓励人们早点起床,人要勤快。这里流传着一句口头禅:“就是潮水淌来的,你还得起早呀。”

    田耀仁拖上来的是一具女尸,虽然穿戴蛮好的,但身上有血迹,看来是死于非命。那女人夹裤里有两块银元,用花手帕包着。田耀仁搜完身,找地方挖坑。

    李铁头只是在一旁看,不好帮忙,这也是规矩。“说不定我也能发个利市?”李铁头这么想着便往深处走去。忽然他大声喊道:“我发了四个利市!”前面芦苇丛里有四具尸体,其中还有一位是穿军服的军人,斜挎着盒子炮。

    听说发了四个利市,堤上的田耀祖大吃一惊。偶尔发现一两个利市是有的,但一次出现四五个,那就太稀奇了。听说南京那边不太平,战事吃紧,会不会是出了大纰漏?

    田耀祖叫田耀仁等会挖坑,和李铁头再去找找。

    两人往更深处去,惊慌的叫道:“东家,不好了!江面上全是利市,有几百几千!”

    田耀祖顾不得皮棉鞋了,扒开芦苇,“咔嚓”“咔嚓”向江边走去。这时天亮了,只见除江边的芦苇旁死尸横陈外,远处的江面上尸体此起彼伏,比发大水的死猪死鸡都多,江水在晨曦里也泛着淡红色。

    “出大事了!”田耀祖拔腿往回跑。

    到家时,老爷子田照邻正在抽早烟。

    “爹,不好了,江里漂的全是利市,看来南京是丢了。”田耀祖鞋子也没来及换,直奔父母亲卧室。

    田老爷子倒也沉着,在痰盂上敲了两下烟灰,叹了一口气:“南京完了。我和你妈,还有耀宗,带着全家人到宝应避一避。这个家你先撑着,看时局不对你也去。你这就叫周三开船。不知道运河通不通?要不,把黑骡子也带上,真不行就从瓜洲走旱路。”

    “是!”田耀祖先到房里换了皮鞋,向夫人叮嘱了几句。夫人鼓着腮帮子,说:“什么吃苦的事都是你,万一出什么事,我和小辉怎么过呀?”

    田耀祖没工夫和她闲扯,赶紧喊周三安排船,叫人搬运箱子。好在田契细软都收拾好的,几十个箱子就在老爷子房里。

    村上的人听说江边发利市了,一传十十传百,有的拿着竹竿,有的拿着菜篮子,都赶去了。

    江边一时热闹起来,还伴着阵阵笑声,吓得芦苇里的过夜的鸟铺天盖地的飞了出来,与江面上起伏不定的死尸相映成趣。

    有的喊着找到一块金表,有的说钞票上全是血,有的嚷着金戒指怎么也取不下来,有的说反正人已经死了,耳坠就直接拽吧----一副欢乐的收获场面。

    几个小孩捞起一位军人的盒子炮,比划着要瞄准,被他们披头散发满面通红的妈妈一顿臭骂,说快找值钱的东西。但她儿子二蛮子还是把手枪悄悄藏在水边一个柳树洞里。

    三

    就在人们在江边享受丰收的喜悦的时候,村长田照邻带着家眷悄悄地登上自家的大板船,向扬州方向驶去。临走前,在中堂的神龛上敬了三炷香,又在园子里包上一包土。

    江面上死尸比夏季死鱼还多,一家人嘘唏不已,几个女人抹起了眼泪。老爷子叫拉上窗帘。

    江边上利市太多,挖坑是来不及了。几个年龄大的田姓老人边收获边商议,把土葬改水葬吧,发过利市的一例用竹竿推到江中心。这样急中生智的修改祖制立即得到了全体人员的拥护。这类拿主意的事情以前都是田照邻父子做的。

    江边的利市发完了,有人找来大小划子到江中作业了。

    四

    陈麻子这几天拉肚子,发热,早上没跟李铁头他们去割芦苇,昏昏沉沉睡在床上。快晌午了,肚子有点饿,小翠也没送饭来给他吃。他撑着病歪歪的身子起来看,院子里空空的,出奇的静。

    他披上破棉袄出了门来,整个村子都寂静无声,远处江堤上倒是有人声。等他赶去时,心里那个悔呀!这病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来。真是偏财不发命穷人,看来自己这穷日子没了头了。

    看着江边忙碌着兴奋着的人群,他狠狠地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可惜没劲,打得有点飘。

    这样的收获忙碌整整三天,夜里也有人挑灯夜战。陈麻子也病了三天,等他病好的时候,有点力气了,收获季节也结束了。

    整个五十亩子像过节一样,人们笑逐颜开,路边村口屋里屋外谈论的都是各自的收获。虽然有时因为攀比会心里不平衡,但总体是亢奋的,为生逢其时,为百年一遇的好机会而兴奋不已。

    唯独陈麻子一个人怏怏不乐。身体好点后,田耀祖并没有安排长工们干活,他便一个人到江边坐坐。或许能网后捞鱼拾点残羹冷炙呢?坐了半天,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直到潮水退去,他踯躅往回走。忽然,他眼睛一亮,在浅滩的小沟里,他看见一个利市,黄黄的衣服在水中一漾一漾的。利市都是飘着的,这家伙怎么会是沉下去的呢?他有点纳闷。他揉揉眼睛,走近定神一看,是一个军人的尸体。

    他拿出吃奶的力气把那军人拖到岸边。一看他右手攥着一个小皮箱。那手指扣在包带,怎么也辦不开。那皮箱好沉好沉,锁着呢,也打不开。他心里一阵狂喜,一定是大家伙,搞不好是黄货!

    攥在军人手里的包带虽然是窄窄的,却很结实,拽了几次也拽不断。最后没办法,陈麻子用牙齿把那手指一根一根咬断,这才把皮箱弄到手。拎拎,乖乖,真重!他四下里看看,赶紧揣在怀里,猫着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的小屋是田家外场狗屋改建的。

    五

    陈麻子是江西鄱阳人,小时候得天花,脸上落下几粒麻子。父母亲死得早,从小跟大伯过。大伯一家在湖里打渔,可他对打渔始终不感兴趣,学不会,没少挨大妈白眼。不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十五岁那年,跟湖里的一帮打家劫舍的人好上了,那领头大哥就是喜欢他。他打枪是一把好手,第一次拿枪就不抖,不到半天,一枝汉阳造就玩得像模像样。

    他有个特点,就是沉着、心狠。十六岁那年,一次拦住一只渔船,一个抱在怀里孩子呜呜哭个不停。他二话不说,上前从他妈怀里把孩子夺过来,一下投到湖里,把他妈当时就吓晕过去。后来地方保安大队来围剿,这帮江洋大盗一个个做鸟兽散。他凭着好水性,游到一艘装米的商船边,央求人家救他一命。本来打算跟着米船到上海的,途中因为偷看船主女儿洗澡,被撵下了,于是到了五十亩子。

    他生得魁梧结实,做田肯下力,平时言语不多。不过他目光凶巴巴的,田老爷子说他不是好人,关照他只能在外场,不准到内院来。

    晚上,陈麻子割开皮箱,惊呆了,满满一下金条。他赶紧在床肚里刨了一个坑,把皮箱埋进去。

    凭着这箱金条,他陈麻子可是五十亩子的数一数二的富户了。是远走高飞,或者到县城开一个店,还是在五十亩子买田造屋?他躺在床上思忖着,最后决定还是在五十亩子。一来扬眉吐气一番,出出这十来年的恶气,二来他有点舍不得小翠,只要在五十亩子混,小翠早迟会到手。

    或许是下了水受了寒凉,陈麻子又病倒了。这一病好几天,一直到日本人来。

    六

    就在田老爷子出走,五十亩子人大发横财的几天后,天痛痛快快的下了一场雪。满眼银装素裹,五十亩子人沉浸在瑞雪兆丰年的喜悦中。大雪第二天,飞来了一架飞机,飞得很低,人们都能看到飞机上的膏药旗和驾驶员的仁丹胡子了。

    刚开始,人们还兴致勃勃指指画画的看着,忽然那飞机扫了一梭子子弹,把村口准备杀的一头大肥猪打得血肉横飞,只才慌了,赶紧四下里跑开,躲了起来。

    不到一袋烟功夫,“突突”“突突”,村口的渡口开来了一艘汽艇。从汽艇上跑出一队日本兵,对天上放了几枪。顿时村子里狗叫鸡飞,乱成一团,就是人一个个都消失了。

    又放了几枪,一个穿大衣戴礼帽的中国人沿着村里的小路边走边喊:“皇军不杀良民,男女老少到碾场上集合,太君要训话。”

    人们稀稀拉拉地从屋里、草垛里、芦苇里出来了。推推搡搡,有一个时辰才在田家祠堂前碾场上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挤成一团。

    日本兵架上机枪,端着刺刀,围成一个大半圆。那位中国人,后来人们知道他叫王翻译,大声问道:“谁是这里的村长?太君有话说。”

    田耀祖在众人的推搡下,体似筛糠的来到前排,脱下皮帽子,额头上蒸汽直冒,鞠了一躬:“家父因病到扬州治疗,目前村里没有村长。”

    “那就是你吧!”王翻译向一个日本军官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点点头。

    日本军官虎着脸,扫视了一下人群,叽喱哇啦说了一通。那翻译朗声说道:“大日本帝国皇军来此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皇军喜欢良民,不听话的死啦死啦的。现在就任命这位先生做村长,有什么事情我们直接与他联系,你们是他的臣民,不听话他的话也是死啦死啦的。”

    田耀祖听说要他做日本人的村长,一下子跌在地上,话也说不出来。那日本军官“嗖”的抽出指挥刀,向田耀祖一步一步走来。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王翻译,希望他能说句话,出面阻拦一下。

    就在这时,陈麻子大喊一声:“慢!刀下留人!”说完,大步流星走到田耀祖傍边,扶起他,对日本军官说:“他是我东家,是我救命恩人,你们不要杀他。这个村长他不做,我来做。”

    王翻译对日本军官说了几句,那军官把指挥刀插进刀鞘里,伸出大拇指:“丫西!丫西!”

    就这样陈麻子做了五十亩子村的村长。

    对于陈麻子,一个长工做村长,五十亩子人尤其是田姓人家是很不服气的,觉得这村长天生就是该姓田的,怎么会是外姓呢?但这是日本人定的,也就没办法了。

    七

    当晚日本人住进了田家大院。田耀祖把陈村长让进他父母亲的卧室,自己卷铺盖要住到陈麻子原先的狗窝里,被陈麻子拦住了,叫他还住在自己的房间。

    支开田耀祖,陈麻子和日本人谈了大半夜公务。

    日本人要在渡口修一座炮楼,陈村长拍胸脯答应了。

    炮楼不到一个礼拜就修好了,拆了田家大院的外墙和一排厢屋。炮楼修好后,日本人留下两个鬼子和王翻译,别的又乘汽艇“突突”“突突”走了,回南京去了。

    这时的南京刚刚经历了那著名的大屠杀,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八

    陈村长新官上任并没有杀气腾腾的烧上三把火,而是拜访了陈一清老人,恭恭敬敬地称陈一清为大伯。

    陈一清本来坐在八仙桌傍的藤椅上就抖索,听到陈村长清清脆脆喊自己大伯,差一点没瘫在椅子上。连忙说:“岂敢岂敢,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或者我叫你老叔?”

    “大伯怎能这样说话?这辈分是万万不能乱的,我做侄辈已经是高攀了,就这么定了。咱陈家受老田家的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不知道多少辈了?如今皇天庇佑,祖宗有灵,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咱们陈家人可要抱成一团,坐稳自己的江山呀!”陈麻子的话是沉着坚定地,令陈一清无法再推让了。

    陈一清的祖上落难做了田家的佣工,但凭着徽州人血脉里的吃苦耐劳和精明能干,到了陈一清祖父时,已经挣得几十亩地,独门独户做起了自耕农。虽然逢年过节还去老东家拜节送礼,可那已经是形式了。到了陈一清这一辈连这样的形式也省了,田家毕竟是诗书簪缨之家,对此也不计较。

    陈家目前在五十亩子有七八户人家,百十亩地,是仅次于田家的第二大姓氏。陈一清在陈氏家族中辈分最高,最有威望,也最年长,下面都有重孙辈了。

    陈村长走后,陈家人来商量是否建一座陈家祠堂,陈麻子只有在祠堂里上过香,磕过头才能算是华宗。陈一清说:“不急,开年以后再说吧。”

    九

    进了腊月,这过年的气氛一日日见浓了。今年五十亩子不比往年,一个个发财了,进城购买年货的人整天在渡口络绎不绝。后来县城里一些精明的商贩,把米呀面呀肉呀糖呀等等年货直接送到渡口来,在炮楼下面摆摊供应。渡口俨然成了一个小集市。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穿红批绿花枝招展的在货郎担前翻弄,挑选着自己喜爱的东西。

    要不是日本人来,他们也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尽管没人说出来,但大伙儿心里都这么想。刚开始对日本人的那份害怕紧张,没几天就荡然无存了。

    对这样的太平胜景,私塾堂里的田致远老先生有着深刻的见解。他对二蛮子等十来个学生感叹道:“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当年清兵入关南下,扬州、江阴、嘉兴的人不知天高地厚,与大清铁骑抵抗,最后落得城屠人亡。哪如我们五十亩子人开化?一夜之间剃了头,做了大清的顺民,得以保住一方平安,子孙兴旺。如今倭国人和满洲人一样,只要你老老实实听他的话,饭总是有吃的,命总是能保住的---”

    可惜这番宏辞高论小孩子们听不懂,他们一门心思想着早点闭馆,到货郎担前买糖吃。这令老先生有点惆怅,知音难求!

    炮楼里的王翻译可没有田致远那样钩沉史海高屋建瓴,他是现实的。他每日看到脚下的子民穿梭来往,一派繁忙的景象,想到了在过年前能否搞一个军民联欢中日亲善,以庆太平?这个提议得到了炮楼里的驻军负责人田中君的赞赏,另一太君龟田君也没反对。于是找来了陈村长,哦,这时已经应陈麻子的要求改为陈会长了,维持会会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陈会长也正有此意。

    小年那天,恰好是私塾闭馆,五十亩子男女老少一齐聚在田家祠堂前的碾场上,扭秧歌,踩高跷,还把本是元宵节用的龙灯也舞出来了。那舞龙头的过去一直是田姓子孙,今年换成了陈一清的孙子陈忠君。陈忠君的舞艺平平,但那态度很诚恳,很卖力,一趟舞下来,小棉袄都湿了。

    根据陈会长的安排,后来又把联欢会开到跑楼下。让炮楼上整天目不斜视的田中君和龟田君也能一睹中华民俗文化的风采。果不其然,这两位日本兵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微笑。

    田中君还被一位穿桃红小棉袄的姑娘吸引了,她是田耀仁家的二丫头。

    十

    联欢会很成功,陈会长回府时很兴奋,胯下的盒子炮也来不及下,嚷着要和当家的喝几盅。这当家的就是田耀祖。

    田耀祖近来一直赋闲在家,有的是时间,早早安排小翠和李铁头治办了一桌酒席。酒席办好之后,当家的皱皱眉,刘厨子和打下手的刘婶跟老爷到宝应去了,这菜肴看起来就不咋样。好在陈会长是干大事业的人,对这些生活小节并不在乎,只夸菜有味。当家的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陪着,看陈会长眉飞色舞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放到肚子里了。陈会长高兴,叫田耀仁、李铁头还有小翠也上桌吃。说:“诺大的田府如今就剩下咱们几个了,大家应该亲如一家人才对。”

    陈会长是个重情义的人,席间想到了漂泊在外的田老爷和田太太他们,不觉落下了泪:“如今我们在家花天酒地,喝酒吃肉,不知道老爷他们现在能不能吃上热乎饭菜呢?也是他们顾虑太多,这皇军来了,世道不是越发太平吗?当初出走也不是上策呀,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说完大家长叹短嘘。

    “要不我去把老爷子他们接回来?告诉他们现如今在陈会长治下人人安宁家家幸福。接回来也好过个团圆年。”田耀祖说完等待陈麻子的答复。

    “那就有劳当家的。来,敬你一杯,权当是为你饯行吧。快去快回,老爷回来了,这五十亩子的人心才算是真正安定呀!”小翠为陈会长满满上了一杯,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当家的来向陈会长辞行,说想要把小翠也带着,路上有个照应,遇事也好商量。

    陈会长倚在床头,眉毛一扬:“要不了两天老爷他们就回来了,这黄天腊月兵荒马乱的,叫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总不适宜。”

    “那就算了,小翠还请会长多多关照,拜托了。那我就告辞了。”田耀祖哈着腰,带上门。

    小翠攥着包坐在床头。田耀祖进门后说不带她走,她伏在床上默默地流泪。

    小翠人长得水灵,心眼好,做事麻利。本来田老爷答应开春就让田耀祖收房的,不曾想日本人来给耽误了。田府及五十亩子人都知道她早就是当家的房里人了。

    田耀祖在临行前还做了一件事。半夜里悄悄把睡在厢房里的田耀仁叫来,说:“陈麻子鸠占鹊巢,要撵我滚蛋,这田家十几辈子的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走后五十亩子全靠你了。无论如何,田家人心要齐,不能生分。兄弟,就此别过!”

    “如今你能走脱是福分,事不宜迟,早点离开吧。我恐怕是凶多吉少,陈麻子一直和我有过节,如今他得势了,是不会放过我的。好在咱们田家口碑不坏,一时半刻他还不会怎样我。你放心去吧。”兄弟两洒泪而别。

    听说陈麻子放走了田耀祖,王翻译很不高兴,叫人把他喊到了炮楼里。等到王翻译唾沫星子飞完了,陈麻子反而乐了:“翻译官,你不懂的,这不叫放虎归山,这叫群龙无首,从此五十亩子才真是皇军的呢。”一旁的田中也点头称赞,向陈会长竖起了大拇指。

    中午,陈会长叫陈忠君带人把门口“田府”的“田”字去掉,换成“陈”字。天太冷,鸡蛋拌糯米面做成的浆子冻起来了粘不上,最后只好用木板锯了一个“陈”字再用铁钉钉上去。这“陈”字和后面青砖雕成的“府”字很不协调,过路的人看后都会会心的一笑,好在陈会长是干大事情的人,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并不放在心上。

    田耀祖这一去始终没回来,一直到日本人投降。当晚,小翠就上了陈麻子的床。

    十一

    江边上一大早还是有人扛着长竹竿去找利市,尽管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满眼皆是,但比以往年份还是多出不少。自从上次土葬改水葬后,这规矩就算是定下了,哪怕只是一个利市,搜完身还是用竹竿推到江中心去。

    十二

    有了钱,这年过的就热闹。从腊月底一直到落灯,爆竹声没日没夜的响,个个喜气洋洋,路上也尽是喝得扭扭歪歪的人。

    陈会长把小翠搂在怀里的时候,还在惦记着政务,他琢磨着组建一支队伍,名字就叫“五十亩子保安大队”,他自己任司令。新年一过,他请田致远写了一道呈文,是四六骈体。呈文呈给了王翻译,王翻译呈给了田中君,田中送到了南京。田中从南京回来时,从汽艇上卸下了几个大木箱子,据说是三八大盖、盒子炮还有子弹。

    正月二十二,陈府府门两侧同时挂上“五十亩子维持会”和“五十亩子保安大队”的招牌。鞭炮声和鼓掌声闹了半天。保安司令是陈麻子,这时已经改名叫“陈卫皇”,是他在挂牌前宣布的,副司令是陈忠君。保安大队共有成员10名,以陈姓为主,同时还有田姓,张姓,李姓什么的。

    李姓一个,是李铁头。对于究竟要不要李铁头加入保安大队,陈卫皇司令是颇费一番脑筋的。后来看在多年共事的份上还是填上他的名字。大概是惺惺相惜吧,陈司令知道李铁头是个狠角色,入了队伍有利有弊。

    田氏家族中,有几个年轻后生跃跃欲试想进来,可惜没成功,这让田氏人对陈麻子的怨恨又多了一份。

    十三

    二月二,龙抬头。陈司令叫陈副司令请来了大伯陈一清,商量着把田家祠堂改为陈家大祠堂。大伯陈一清捻着稀稀疏疏的花白胡须,沉吟半天,说道:“司令提议虽然高明,但老朽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大伯请说!”

    “祠堂乃祭祀孝敬祖宗先人的地方,这田家祠堂里全是田氏上辈老老小小的鬼魂,如今把陈氏祖先请过去,只怕不得安宁,也对陈姓后人不利呀!”说完,老人颔首看着大侄子。

    “这话有道理,那就重建一个吧。”陈司令叫田耀仁从府里支出500块大洋,田耀仁“嗯”了一声。田耀仁现在是陈府大总管。

    陈氏祠堂建在五十亩子南面的一块平地上,离江堤不远,据说那里是陈姓祖先从江里爬上来的地方。开堂那天,陈一清代表族人正式接纳陈司令为五十亩子陈氏子孙,册封他姓陈名卫皇,字向日,号扶桑。

    十四

    开春了,陈府大总管田耀仁召集田家所有租户,到田家大祠堂前开会,宣布今年每亩租子是一担稻谷,为去年的一半;有退佃的,在午季麦子割完后办理手续。

    田耀仁又召集五十亩子所有的人到陈家大祠堂前开会,宣布每户向皇军纳银二元;每亩田纳粮一担小麦,钱粮必须在秋季稻子登场前缴清。

    十五

    小翠虽然长得细皮嫩肉的,但毕竟是田耀祖睡过的,而且每次操她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不说话,像条死鱼,说明她心不在自己身上,于是陈卫皇决定明媒正娶的娶一房媳妇,并且要黄花闺女。他相中了田耀财的大女儿秀姑。秀姑已经十七八岁了,一天天成了大姑娘,而且出落得如花似玉,那胸脯一天天耸起来,还有那身子一定是像她妈二新娘子一样雪白雪白的。

    陈麻子刚到五十亩子时,二新娘子刚过门一年多,奶着秀姑,那胸脯像两座山峰,把对襟子都要撑开了。那屁股也没得说,大而圆,托着细细的腰,像一颗洗干净的茨菰。

    陈麻子那时正血气方刚,晚上睡觉时,裤裆里总是支着小钢炮。他常常是带着小钢炮射向二新娘子的想象进入梦乡的。梦里,他摸着二新娘子雪白而饱满的奶子,把钢炮直入她的身子里。这样醒来时,小钢炮总是软塌塌耷拉着脑袋,用手一摸,裤裆里黏糊糊的。

    在亲眼见过二新娘子白花花的屁股之后,那梦境越发清晰了,连她裤裆里乌黑的毛都是清晰的。那天他从洲上打粽叶回来,听到不远处有霫霫响声。他蹲下来,扒开芦苇,看见二新娘子在地上撒尿,露出白花花的大屁股。撒完尿,二新娘子起身要系裤子,陈麻子觉得很惋惜,这么白的屁股今后再也看不到了。或许是天可怜见,这时二新娘子不知道为什么转过身,低着头在裤裆里找什么。他看见了她裤裆里乌黑的毛,是那么的繁茂。当二新娘子系上裤子离开很久,他还蹲在地上,心里那个悔呀,为什么当时不上去把她按住,即使是死,能操一次二新娘子也值。这样的后悔只能一次次在梦里得到补偿。

    他也曾想到过在现实中实现过,但始终没成功。有几次刻意跟踪二新娘子,但她一次也没解裤子撒尿。

    后来这样的要求转到小翠身上。一次,小翠来给他送饭,她的屁股在他眼前直晃悠,他情不自禁的用手捏了一下。小翠杏眼圆睁:“小炮子子,你找死了,要是告诉当家的,不把你皮剥了!”虽然小翠没告诉当家的,但还是叫他慌张了好几天。从此,对于女人的暧昧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陈司令想娶秀姑,除了秀姑自身漂亮外,或多或少有当年对二新娘子的一份情愫。

    真要到秀姑家提亲,还有一点小麻烦掠过他的心头,不过稍一思索,就不以为意了。那就是秀姑和周家老四订了亲,是去年八月节前后田照邻在周三的央求下提的亲,彩礼都下了。陈司令在聘礼之外,又多加了一根金条,算是秀姑退还周家彩礼的钱吧,当然那是绰绰有余。

    陈一清和田耀仁带着人抬着彩礼吹吹打打到秀姑家提亲。秀姑和她娘正在麦田里理墒沟,看见有人下礼还跟在后面看热闹,一看进了自家的门,顿时傻眼了。她是许过周家的,妹妹瑛姑还小,才十三岁,这是哪门子亲呀?

    田耀财夫妇也是惊诧不已。听说陈司令要娶秀姑,一个劲的摇头,啰啰嗦嗦大半天,最后说要不把瑛姑嫁过去。田耀仁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陈司令就是不答应,说,瑛姑还一个小孩子,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非秀姑不可。最后发狠话,明天就把秀姑送来,否则别怪他不客气,那枪子子是不长眼的。最后还是秀姑替爹妈解了围,说自己愿意做司令夫人,不想跟周四过苦日子。等两年瑛姑大了,嫁给周四不就行了吗?田耀财和二新娘子哭哭啼啼的答应了。

    那天晚上,秀姑到江边的鱼棚里找到了周四,把身子给了他。周四从秀姑进屋到她离开一直没吱声,即使在很认真操她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三月初九,艳阳高照,陈司令喜气洋洋的把秀姑娶回家。证婚人是王翻译和陈一清。陈府里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流水席开了好几趟,五十亩子人都来了,包括周家三兄弟。

    闹完洞房后,陈司令脱下秀姑的衣服,看到了和二新娘子一样的身子。那晚,他操了秀姑三次,一会儿嘴里喊着秀姑,一会儿喊着二新娘子的名字,浪声淫连屋外的李铁头和陈忠君都听到了。或许是他太投入了,把秀姑是不是黄花闺女这茬都忘了。

    十六

    周四揣着两块麦芽糖在放学的路上等来了二蛮子,用麦芽糖换到了二蛮子藏在柳树洞里的盒子炮。

    新婚三天吃回门酒,陈麻子喝得有点高,回来时,骑在高头大马上只打瞌睡,魁梧的身躯左摇右晃。忽然麦田里窜出一个黑影,对着他连射几枪。陈麻子酒被吓醒了,从马上滚了下来,拔枪还击,带着人向黑影追去。黑影穿过麦田,穿过江堤,到了小采石矶,一头投进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里。陈麻子对着江水放了几枪,骂骂咧咧地回家。秀姑像没事人一样,早早脱衣上床。陈麻子借着酒劲,狠狠地操了她一顿。

    从此,五十亩子再也见不到周四,大家暗地里都说周四有血性,所谓杀父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人们隐隐为周大和周五担心,但陈司令并没有为难他们。有人报告,周家兄弟在小采石为周四烧纸钱,他也没吭声。一次,秀姑带着小翠到小采石的江边哭了一场,他也没说什么。

    周家上代就在渡口摆船,到了周大父亲辈,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除二儿子小时候落水淹死外,其他的几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的,是弄船的好手。周老头死了以后,周大子承父业,摆起了渡船;周三在田老爷家开船,先是小板船,后来换了大板船;周四周五在江边打渔。如今周四投了江,也应了那句一报还一报的老话,周家祖祖辈辈吃长江饭,现在两个人下江喂了鱼。

    十七

    小采石位于五十亩子东南边,这里滩陡水急,回水很多,祖祖辈辈有不少人过不下去了就在这里投江。

    陈司令新婚燕尔之后,派人到南京拖了不少木材来,又叫一家出一个丁,在小采石上建了一个栈桥,直通江中。对于为什么要建这个栈桥,陈司令没说,别人也不清楚,附会出各种猜测。王翻译也不明白,就问陈司令。听完后哈哈大笑,并翻译给了田中和龟田两个人。两人听完也哈哈大笑。

    十八

    农活渐渐忙了,但渡口的小商贩们的生意依然红火,可见五十亩子的人真的富了。

    田家三新娘子在一个货郎担里翻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紫线,就对戴着草帽的货郎说:“大老板,下次带些紫线来,我那件灯芯绒就是要配那紫的。”当晚,三新娘子在自家草堆旁被人杀了,胸口上开了一个大窟窿,心脏给人掏走了。

    五十亩子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对于死尸并不陌生,但本地人被杀,还死得这么惨,却还是第一次。人们不禁恐慌起来,各种谣言纷纷出笼。有的说是陈司令干的,但好多人说陈司令与三新娘子家没什么冤仇,兔子不吃窝边草,没理由下这样的毒手;有人说是江南的新四军派人干的,可新四军就是以前的红军,他们不会杀老百姓的;也有人说是国军干的,然而国军早就转移了----

    为了这件事,田中和龟田把陈司令叫去,商谈了半天也找不出头绪。还是李铁头精明,详细问了三新娘子那几天的行踪,最后把疑点落到了那个货郎担身上。

    李铁头有个把兄弟,参加了江北的忠义救国军。忠义救国军是南京沦陷后军统留下的一支抗日力量,总部设在江北的瓜步街上,领头的两个人叫大老板和二老板。他们经常化装后出入敌占区,但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谁要是认出了他们,那必死无疑。沿江一带流行“喊了一声大老板,教你活不到晚”。大老板还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爆炒人心人肝下酒。看来这次三新娘子是无意间得罪了大老板。

    陈卫皇把从李铁头那儿听来的和盘托出,告诉了田中他们。田中大吃一惊,难道五十亩子有军统出入?这可是大事情。他们商议在五十亩子发放良民证,外来经商的商贩统一管理,只能在渡口的划定区域摆摊,而且要随时检查证件。后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听从了李铁头的建议,由保安大队独家经营所有商业业务,由李铁头带人统一采购,挂牌成立了“五十亩子商务公司”,地点就在渡口的炮楼对面,砌了十来间房子。李铁头任总经理,陈忠君的弟弟陈保国做会计。陈保国跟田致远上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尤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商务公司还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田耀仁的侄子田祖模,一个是田致远的孙子田祖康。

    李铁头经常带着伙计上岸采办商品,西装革履,一副大老板派头。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大江南北的一位风云人物。这是后话,暂且搁下。

    十九

    麦子登场了。这年风调雨顺,尤其是去冬那场雪下的好,虫子都冻死了,麦粒又大又饱满,是个丰年。

    这几天,田中端着三八大盖,立在商务公司的大仓库前,监视着一家一户交粮。皇粮交的很顺利,一共有四百多担,快堆到屋顶了。

    那天田耀仁有事,是他老婆带着二丫一道去交的。二丫抹着口红,两条大辫子稍系着红头绳,身穿碎花对襟褂子。田中一双眼睛在二丫身上转来转去,把这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她妈看着着急,心里直打鼓。晚上回来后和田耀仁商量,该给二丫找个婆家了,赶紧嫁人。

    二十

    午季里交给日本人的麦子非常顺利,但秋季交给陈司令的稻子却遇到了麻烦。田耀仁带着几个人上门收租子时,遇到了田家佃户的抵抗,领头的是田照基。田照基就是去年在江边捞利市时把土葬改水葬的倡议者。这次他发难了:“租子是要凭田契收的,只要拿出田契来,我们乖乖交出来,拿不出来,那就免谈。”无论田耀仁怎么好言相劝都不行。

    看来田姓人家向我叫板了!晚上,陈司令听完田耀仁的汇报,暗自思忖到:不给这帮老家伙一点厉害看看,还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他吩咐道:“通知佃户明天到田家祠堂集合,我让他们看地契。”

    “田契不是给老太爷带到宝应了吗?”田耀仁有点不解。

    “谁说带走了?那不关你的事,你把人喊来就行。”陈司令高声喊小翠打洗脚水。田耀仁疑疑惑惑退了下去。

    秋天的早晨,阳光清亮明丽,天空中不时飘过几朵白云,江面有几行江鸥在低低飞着。祠堂前的碾场上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真是一尘不染。

    佃户们陆陆续续来了。太阳快到头顶时,陈司令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两个人笑容满面的来了,抱拳和众人打招呼。下马后,把缰绳递给一个随从。马拴在祠堂傍边的一刻大银杏树上,卷着尾巴,打着响鼻,看来它心情不错。

    陈司令大步走上台阶,高声说道:“种田交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田老爷现在客居外乡,这租子委托我暂且收下。现在有人提出看田契,好哇!谁想看,走近一步,我给他看。”

    众人小声议论着。一会田照基被众人拥到前排,他朗声说道:“只要陈司令拿出田契,这租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交上,如果陈司令拿不出来,那就别怪老夫抗租了。”说完,理了理胸前的白胡须。

    “只怕你人老眼花,看不清楚吧!”说完,“嗖”的从腰间拔出盒子枪,对着田照基就是一枪。不偏不斜,这枪子正好落在田照基的眼眶里。顿时,殷红的血流了出来,染红大半个脸。老人“咕咚”一声,栽在地上。

    “砰”!“砰”!陈司令又对着天空放了两枪,喝道:“还有谁要看的?”

    人们鸦雀无声,一个小女孩刚哭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银杏树那边的马,不知道是受惊害怕还是因为兴奋,长长地嘶鸣几声。

    “没有,是吗?不看地契,那就快点把租子交来吧!”说完,陈麻子对身边的保安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自己大步走到马前,解下缰绳,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那两个保安在众人目光下,架着田照基,走到了小采石的栈桥上,把尸体扔到了长江里。

    这时人们终于明白当初陈司令为什么要修栈桥了。

    租子争先恐后的送到了陈府大院。

    五十亩子仿佛一下子变得沉寂了,再没有往日的喧哗和热闹。人们的脸上像挂了一层霜,见了面也很少打招呼,更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学堂里还不时传来“人之初,性本善---”的朗朗书声。虽然孩子们听不懂,但田致远老先生依然不忘告诫他们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十一

    秀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了,一会儿要吃酸的,一会儿要吃甜的。二新娘子来看她的次数也多了。

    一天陈麻子叫小翠陪夫人到后面的花园里走走,自己有话和岳母大人说。秀姑她们出了后门,陈麻子立即拴好房门,一把把二新娘子按在床上,剥下她的衣服。那多少次梦里见到的的白花花的身子一览无余的展现在自己面前,奶子还是那么丰满肥硕,大腿还是雪白,裤裆里的阴毛还是那么茂密乌黑。

    陈麻子一边使劲操着,一遍叙述着曾经偷看她撒尿的故事。

    “你这呆头鹅,老娘那天知道你在偷看,我是故意给你看大腿丫子的。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来?在那绿莹莹的芦苇里做这事才更有味道。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也老了。”二新娘子气喘吁吁的说道。说完双手搂着他的屁股,帮他尽力往里压。

    听到这话,陈司令激情越发迸发出来,好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利息一并收回来。

    那晚二新娘子没回家,和陈麻子、秀姑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

    二十三

    二丫的婆家找好了,是北岸王子庙开米行的。迎亲那天,新郎官骑着一头黑骡子,戴着凉礼帽,穿着混罗短袖衫,手里摇着折扇,一派富贵儒雅之气。新娘子的花轿紧跟其后,抬彩礼的队伍有里巴路长。粗乐细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到了渡口,几个年轻后生拦着要喜糖,不给上船。就在新郎笑嘻嘻发烟发糖时,“砰”的一声枪响,炮楼里的田中端着刺刀跑了出来。新郎赶紧下了骡子,上前递烟。田中一拳把他挥开,径直走到花轿前,用刺刀挑起门帘,把二丫押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王翻译和陈司令这时也从炮楼里跟里出来,帮二丫说情。田中“巴格”一声,给了陈司令一个嘴巴。众人眼睁睁看着二丫进了炮楼。

    直到太阳下山,二丫也没出来。王翻译从炮楼里出来传话,说二丫今晚不回去了,叫众人散开。新郎官只好牵着黑骡子上了渡船回家。空空的花轿和彩礼箱默默地抬到了田耀仁家。

    二丫从炮楼出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披散着头发,目光发直,罗圈着腿,颤巍巍扶着墙根,摇摇晃晃走到渡口边。田耀仁夫妇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去扶她,他们看见田中和龟田端着枪立在跑楼上。

    人们以为二丫要上周大的船,可她到了石阶边,回头看了看,然后一纵身跳进了滚滚长江。

    “二丫!”田耀仁夫妇两这时才缓过神,赶紧跑到渡口,可已经晚了。

    船上的周大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下,一会在好远露出头来,无奈的摇摇湿漉漉的脑袋,慢慢的游回到船上。

    田耀仁老婆对着江面嚎啕大哭。“砰砰”,跑楼上响起了两阵清脆的枪声,田耀仁架着老婆往家里跑。

    田耀仁夫妇两刚到家,陈司令陪着田中、王翻译就跟了进来。陈麻子历数着田耀仁这两年做总管监守自盗,贪污了不少钱财,有这堆彩礼为证。田耀仁刚要辩解,陈司令提起盒子炮就是两枪,这夫妇两顿时脑袋开了花。陈司令叫人把他俩拖到小采石扔进了长江。那一屋子的彩礼也被陈司令带回了陈府,算是补偿一点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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